從那以後,不管沈卻之後如何想讓他恢複皇子身份,去爭奪原本屬於他的東西,卻總是被裴綏之毫不猶豫地拒絕。
沈卻理所當然地認為侄子這是在怨恨,是在傷心,是對那個眼瞎心盲的皇帝不再抱有任何期待!
事實上,沈卻自己對皇帝也是頗有怨言。
他妹妹纔去世多少年啊?那個男人轉頭就將感情傾注在了那個假公主身上,把假公主寵得無法無天。
他怎麽就老眼昏花到這種地步,認不出自己的親兒子了!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貌!你和你母親長得多像啊!但凡皇帝能仔細看看你,或者仔細看看如今的那位昭陽公主,他就能發現那公主長得既不像你母親,也不像他!他怎麽就瞎了眼呢?!”
裴綏之靜靜地聽著舅舅的話,臉上的表情始終都沒有太大的變化。
等沈卻的情緒稍微平複了一些,他才緩緩倒了一杯茶,遞到沈卻麵前。
“舅舅,您喝口茶,消消氣。”
“我沒有怪他。”裴綏之淡淡地說道。
“陛下是九五之尊,這輩子見過的人何其多。而且男子和女子的容貌本就有差異,他認不出我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頓了頓,垂下眼簾,眼中閃過一絲自嘲。
“況且就算他當年真的認出了我,又能怎樣?”
裴綏之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苦笑了一聲。
“舅舅,您看看我。我這副隨時都會斷氣的破敗身子能堪什麽大用?就算真讓我坐上了那個位置,我又能撐幾天?”
“與其迴皇宮裏勾心鬥角,整日提防著明槍暗箭,倒不如現在這樣在翰林院裏做個清閑的小官,有書可讀,有茶可飲,安靜地度過這餘生,對我來說這就是最好的結局。”
裴綏之從來都沒有想過迴到皇宮之中。
他不想要那個天下人趨之若鶩的皇位,他不想爭。
論錢財,有舅舅在,他這輩子都不愁吃穿。若是論親情,舅舅這麽多年來一直待他很好。認不認那個父皇,對裴綏之來說真的無所謂。
可是,沈卻不一樣。
沈卻對妹妹的兒子一直抱有極高的期待。
聽到裴綏之用如此平淡的語氣說出這般自暴自棄的話,沈卻的心猛地揪了起來。
他看著外甥那張消瘦的臉,隻覺得一陣心疼,更覺得內疚。
“綏之。”沈卻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絲哽咽。
若是當年……若是當年他能早些找到綏之,那綏之也不會落下這難以痊癒的病根,這麽多年一直受病痛的折磨。
沈卻一把抓住裴綏之的手,咬著牙發誓:“綏之,你放心!舅舅一定會想辦法治好你的!”
裴綏之心中感動,卻也隻能無奈地笑了笑。
“這麽多年,勞煩舅舅為我費心了。”
沈卻看著這張臉,更加心痛了。
實際上,沈卻還真是錯怪了當今皇帝。
皇帝當年在金殿之上沒認出裴綏之並不是因為老眼昏花,而是真真切切地沒看出來。
沈貴妃當年確實是皇帝心尖上的寵妃,兩人也曾有過一段蜜裏調油的恩愛時光。
可斯人已逝,距今已經過了十餘年了。
後宮佳麗三千,新人笑舊人哭,皇帝整日忙於國家大事,晚上又有各種年輕貌美的妃嬪伺候,腦子裏早就很少會想起那個紅顏薄命的女人了。
比起沈卻這個與沈貴妃一同長大的親兄妹,皇帝與沈貴妃相識相處滿打滿算也不過才兩三年的光景。
這麽多年,皇帝早就忘了沈貴妃具體的相貌如何了,腦海裏隻依稀模糊地記得,那是個笑起來很溫柔的美人。
再加上裴綏之殿試的時候體病弱得彷彿風一吹就倒,皇帝高高坐在龍椅上,隔著距離,也隻覺得那一年的探花郎是個可惜的病秧子,根本不會把這個青年和當年那個風華絕代的寵妃聯係在一起。
……
望月樓。
用完了飯菜,崔氏嘴裏還迴味著那道八珍鴨的滋味,一張老臉上滿是紅光。
“哎喲,佑青啊,這望月樓的廚子怕不是宮裏出來的吧?這手藝真是好!娘以前從來沒吃過這麽好吃的菜!”
她想著以後要是能天天來這兒吃飯,那才叫享了狀元孃的福呢。
張佑青看著母親高興的樣子,端著儒雅的笑,應承道。
“娘若是喜歡,下次兒子再帶您來便是。咱們以後在這京城的日子還長著呢。”
林雪容在一旁聽著,心裏也是暗自歡喜。
幾人推開門,心滿意足地走下樓,正準備跨出望月樓的大門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張大人!請留步!”
張佑青停下腳步,轉過身,眉頭微蹙。
隻見望月樓的掌櫃正快步從櫃台後麵走了出來,臉上的笑容還掛著。
“張大人,您這是用好膳準備迴府了?”掌櫃走到近前,微微拱了拱手。
張佑青以為掌櫃是來恭送他的,畢竟他以前來這裏吃飯,掌櫃都是親自送到門外,還要說上一堆吉利話。
他隨意地點了點頭,“嗯,飯菜尚可。掌櫃的留步吧,不必遠送。”
誰知掌櫃並沒有退迴去的意思,而是似笑非笑地說道。
“張大人誤會了。小人不是來送大人的,大人既然用完了膳,這賬您看是......”
張佑青愣了一下,似乎沒反應過來掌櫃在說什麽。
他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語氣理所當然:“結賬?往常本官來此不都是直接記在公主府的賬上嗎?你照舊記下便是。”
站在一旁的林雪容聽到這句話,心裏不由得一愣。
她沒想到表哥這樣滿腹才華的狀元郎,在這裏吃飯居然花的是那個公主的錢!
而且聽這語氣,乎已經不是第一次了,而是習以為常!
還沒等林雪容來得及多想,就見那掌櫃的臉色一變,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得幹幹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