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雲微轉過身,朝他微微福身。
“這裏沒有外人,不必多禮。”楚宴聲音溫和,伸出手虛扶了一把。
雲微借著他那虛扶的力道順勢起身,她看著他,唇角噙著一抹極淡的笑意,輕聲問道:“陛下是特意來找我的嗎?”
這句問話直接而坦率,帶著一絲少女獨有的嬌憨。
楚宴垂下眼簾,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他想說隻是恰好路過,可迎著她那雙澄澈眼眸,又有些不想說謊。
半晌,他才從喉嚨裏擠出一個字:“是。”
承認之後,楚宴反而覺得心中一陣輕鬆。
他目光上移,落在她發間,又看了看她耳垂上那對小巧的珍珠耳墜,眉頭蹙了一下。
“今日為何打扮得如此素淨?”他問道,“朕送你的那些首飾怎麽不戴?”
“陛下禦賜的東西,自然是珍重萬分地收藏起來,不敢輕易佩戴,以免有所損傷,辜負了陛下的恩典。”
這番話說得恭敬,卻讓楚宴心裏感到一陣莫名的不快。
他要的不是她將那些東西束之高閣,當成聖物一樣供奉起來,而是要看到它們在她身上綻放光彩。
“一些首飾而已。”他往前又走了一小步,兩人之間的距離更近了。
“若是壞了,朕再送你些新的便是。宮裏還有許多,隻要你喜歡。”
雲微抬起眼簾,凝視著楚宴會的眼睛,聲音輕柔地反問:“陛下是想看我用那些東西嗎?”
“自然想。”楚宴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他的目光灼灼,毫不掩飾自己的念頭,“朕送出去的東西就是希望你能喜歡,能用得上。它們隻有戴在你身上,纔不算明珠蒙塵。”
雲微聽罷,唇角的笑意終於完全綻放開來。
楚宴看著她笑意盈盈的樣子,覺得這幾日處理政務帶來的所有疲憊、朝堂上那些老臣們喋喋不休的爭論所帶來的煩躁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了。
隻要能這樣看著她,哪怕一句話都不說也是好的。
賞花宴結束後。等雲微迴到雲府,宮裏的賞賜就像流水一樣送進了府中。
傳旨的太監笑得一臉諂媚,“雲小姐,太後娘娘說了,您端莊嫻雅,性子又討喜,她老人家見了您就打心眼兒裏喜歡。”
“太後娘娘還特意囑咐了,讓您以後時常進宮去陪她說說話,解解悶。”
雲夫人站在一旁,聽著這些話激動得滿麵紅光,連忙遞上一個厚厚的荷包,笑得合不攏嘴。
她對女兒能當上皇後這件事如今是更加有信心了,甚至覺得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
之後雲夫人對雲微的態度那可謂是有求必應,什麽好的都緊著雲微,甚至連說話都不敢大聲。
對於雲太傅那個還在堅持婚約不可廢的老頑固,她更是嗤之以鼻,背地裏沒少說他迂腐。
雲太傅看著自家夫人這副模樣,氣得吹鬍子瞪眼,他怎麽也沒想到成婚那麽多年,一直溫婉賢淑的妻子骨子裏竟然是這麽個性子!
夫妻二人為此沒少爭吵,整個雲府的氣氛都變得古怪起來。
......
蘇元德在宮裏待了這麽多年,察言觀色的本事早已爐火純青。
他心裏頭可謂是十分複雜,這陛下對雲小姐……到底是不是那個意思呢?
若不是,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特意去請根本不熟悉的太後出麵,就為了辦這麽一個賞花宴見上人家姑娘一麵?
可若是,蘇元德又覺得有些不對勁。
楚宴迴到禦書房,心情極好地坐在龍椅上,拿起一本奏摺翻看。
他也覺得自己有點奇怪。
為何見到了雲微之後,心情就會變得這麽好呢?連那些枯燥乏味的奏摺看起來都順眼多了。
他正想著,忽然想起什麽,抬頭對一旁侍立的蘇元德說道。
“朕記得這次進貢裏有一對成色極好的羊脂玉如意,還有那幾匹雲錦。你去庫房挑挑,再選些好東西一並給雲府送去。就說是太後賞的。”
蘇元德一聽,心裏咯噔一下。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小心翼翼地開口提醒道:“陛下,這幾日賞賜給雲小姐的東西已經夠多了。再賞下去......”
楚宴翻看奏摺的動作一頓,抬起眼簾,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蘇元德連忙跪了下去,冷汗瞬間就下來了。他知道自己逾矩了。
蘇元德連忙改口,斟酌著說道。
“奴才該死!奴才的意思是,陛下您的賞賜能昭明雲小姐深受皇室的看重,這是莫大的榮耀。想必日後雲小姐成婚之後,夫家也定然會因為陛下的這份看重而更加敬重雲小姐,斷然不敢有半分怠慢。”
“成婚?”
楚宴聞言,猛地怔住了。
他的眉頭緊緊皺起,聲音裏帶著一絲茫然:“雲小姐和誰?”
蘇元德見狀,心裏暗叫不好,難道陛下真的不知道?
但他不敢隱瞞,隻能硬著頭皮低著頭如實迴答:“陛下,雲小姐與裴丞相兩人早有婚約。這事兒京城裏的人都知道,再過三個月便是他們的婚期了。”
手中的筆掉落在桌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和裴欽遠?”
楚宴從來沒有想過,雲微會有婚約在身。可如今細細想來,卻又覺得一切都有跡可循。
如果不是早有婚約,楚景容怎麽可能會放過她?早就想方設法地納入府中了吧。
原來,是因為有早有婚約啊。
而那個人還是裴欽遠。
年紀輕輕便是當朝丞相,文采斐然,家世顯赫,能力出眾,就連那張臉也是一等一的俊朗不凡。
無論是相貌、才學還是地位,裴欽遠確實都配得上她。甚至在世人眼中,他們恐怕是門當戶對,天作之合。
“天作之合……”
楚宴在心裏咀嚼著這個詞,隻覺得滿嘴的苦澀。剛剛還在雲端的喜悅心情瞬間跌入了穀底。
禦書房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蘇元德跪在地上,連呼吸都放輕了,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良久。
楚宴緩緩閉上了眼睛,遮住了所有的情緒。再睜開眼時,眼中已是一片平靜無波。
他的聲音也恢複了往日的沉靜,聽不出任何波瀾:“去下旨吧,就按朕剛才說的賞。”
蘇元德小心翼翼地抬頭,飛快地瞥了一眼帝王的臉色。
隻見皇帝麵無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彷彿剛才那瞬間的失態與茫然都隻是他的錯覺。
“是,奴才遵旨。”
蘇元德如蒙大赦,連忙磕了個頭。
直到走出禦書房的大門,被外麵的冷風一吹,他才發現自己的後背都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丞相府。
裴欽遠知道自己送去雲府的請帖被拒了之後,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驚訝或憤怒。
他心裏也清楚,或許是太傅夫人對他有些不滿了。
畢竟定親這麽久以來,他一直忙於朝政。先是應對五皇子的刁難,後是輔佐新帝穩定朝局,確實有些冷落了這位名義上的未婚妻。
他和她至今都沒有單獨見過一麵,也就隻在宮宴上遠遠地驚鴻一瞥,連句話都沒說過。
換做是誰家的母親,心裏都會有些怨氣的,這很正常。
裴母知道這件事後,倒是有些生氣,覺得雲家有些拿喬,不知好歹。
“這雲家也太不懂規矩了!我們相府主動遞帖子,居然還拒掉!真是豈有此理!”裴母絮絮叨叨地抱怨著。
裴欽遠卻擺了擺手,打斷了母親的話:“母親,此事怪不得雲家。確實是兒子疏忽了。”
既然不見,那就不見吧。等成婚那日再見也不遲。
裴欽遠倒是不擔心這門婚事會出什麽岔子,畢竟雲太傅的性子他還是瞭解幾分的,最是重信守諾。
隻是裴欽遠倒是沒想到,這纔不過幾日,雲微居然又得了太後的青睞,賞花宴上更是被叫到身邊同坐。
雖然他大概也能猜到太後此舉多半是為了向皇帝示好,但無論如何,這都讓他心中對這樁婚事更加滿意了。
可在賞花宴之後,裴欽遠又一次為皇帝授課的時候,卻忽然發現皇帝對他的態度有點不一樣了。
那是一種很微妙的感覺,說不清道不明,但敏銳如他,立刻就察覺到了。
皇帝看他的眼神裏,似乎多了一絲審視,以及一絲冷意。
裴欽遠的心瞬間提了起來,難道是自己近些時日與蕭太妃的通訊被發現了?可他自問行事謹慎,應該不會被人抓住把柄才對。
而且看皇帝的樣子,又不像是知道了此事。那究竟是為何?
楚宴自從知道了裴欽遠是雲微的未婚夫之後,是怎麽看他怎麽不順眼。
他抱著一種極其挑剔的心思,冷眼旁觀著裴欽遠的一舉一動,試圖從他身上找出什麽配不上雲微的缺點。
可讓他失望的是,無論是相貌還是才學裴欽遠都無可挑剔。
按道理來說,雲微能有這樣一個好歸宿,他不應該為她高興,向她道喜嗎?
甚至應該再賞賜些東西,賀她新婚之喜?
可楚宴心中沒有半分這樣的念頭,反而覺得胸口堵得慌,一股無名火在心底燃燒。
他的臉色也跟著時而溫和,時而陰沉下來,讓一旁伺候的蘇元德戰戰兢兢。
忍了幾天,楚宴還是沒忍住。
他實在無法再忍受每天看著這個即將娶走雲微的男人在自己麵前晃悠。
這日授課結束後,他忽然開口,聲音冷淡:“裴愛卿,雲愛卿,這段時日辛苦二位了。朕覺得學得也差不多了,日後若有疑難再行請教。從明日起,二位便不必再來授課了。”
裴欽遠聽上半句的時候,心猛地一沉,還以為是自己無意中惹得帝王不悅,要被疏遠了。
可聽到下半句,連雲太傅也一並免了,這才稍稍放下了心。
雲太傅也發現了皇帝這幾日的異常,但他因為家裏的事壓根不願多想,隻當是皇帝為國事煩憂,於是連忙領命告退。
兩人退下之後,楚宴臉上的平靜終於再也維持不住。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將龍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摺、筆墨紙硯全都揮到了地上!
名貴的端硯碎裂,奏摺散落一地,墨汁四濺,一片狼藉。
他赤紅著雙眼,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獸。
楚宴以為當上皇帝之後,他就擁有了一切,再也不會有什麽煩心事了。
畢竟皇權在握,他是天子,可以隨心所欲,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可如今他才發現,原來不是的。
他竟然也會因為一件事而如此煩心,如此無能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