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家中人得知,自是震怒。我父親當即就要去陸家拚命,是兄長攔住了他。陸家要挾,若不讓我嫁過去,便要讓我身敗名裂。”
沈雲容的聲音冷了下來,“我妥協了,婚約依舊,但也拖了一年。一年後,我嫁了過去。新婚不過三日……”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決絕:“那人便舊疾複發、暴病而亡。對外是這麼說的。實際上,是我父兄……做了手腳。那家人冇有證據,又勢單力薄,隻得認了。”
“我在出嫁前,其實已經……有了你。”
沈雲容的目光終於再次聚焦在沅芷臉上,充滿了憐愛與痛楚,“陸家人並不知道。當時,正巧我的嫂嫂華陽郡主也有了身孕。家中便商議,將你充作嫂嫂所出的龍鳳胎之一。如此一來,你既能留在沈家,身份又足夠尊貴體麵。”
“我那時年輕,經曆那般變故,心性早已不同。被接回沈家後,我不甘心,不甘心就此沉寂,更不甘心讓陸家那樣的人渣,以這種方式影響我一生。”
沈雲容的眼神漸漸變得堅定,甚至帶著一絲銳利,“所以,我求了嫂嫂,藉著沈家的勢,精心籌劃,一步步走到了蕭瀾身邊。”
她抬起淚眼,惶然又渴望地看著沅芷:“沅沅,你可生阿孃的氣?阿孃是不是……太自私。當時其實,父兄已經做好準備,待過幾年,便把你過繼給我。”
沅芷聽著,心潮起伏。
她傾身上前,伸出雙臂,輕輕抱住了沈雲容微微發抖的身子。
“阿孃,”她將臉貼在沈雲容肩頭,聞著那熟悉的、帶著藥味的馨香,聲音輕而堅定,“您很好。祖父、祖母、父親、母親……他們都很好。”
他們冇有因為那場卑劣的算計和意外而遷怒於她,冇有將她視為家族的汙點。
他們用儘全力,為她編織了一個實在圓滿的出身,對她疼愛至極。
沈雲容渾身一顫,隨即緊緊回抱住女兒。
困擾沈雲容多年的心結,終於在這一刻解開了。
她的精神眼見著好了許多,但自家身子骨那些積年的老毛病,她自己最清楚,還能活多久,還能陪伴女兒多久,都是懸在心頭的秤砣。
如今朝堂上,蕭瑨這皇帝做得太過出色,威勢日重,幾乎成了一言堂。
沈雲容想著,趁著身子還撐得住,得替女兒把往後的路鋪得更平坦些。
她與孫兒蕭澤本就親近,身子爽利些後,更是常常將他帶在身邊。
蕭澤一麵跟著太傅們唸書明理,一麵受著父皇與祖母的耳提麵命。
沈雲容有意讓孫兒更孝順、更貼近女兒,其實蕭瑨平素的教導何嘗不是如此?
見蕭澤待沅芷確實孝順,她才暗暗鬆了口氣。
那日蕭瑨逼沅芷做抉擇,沅芷冇應,他倒也冇再窮追不捨。
甚至後來主動找沅芷過招,還結結實實捱了她好幾下。
蕭瑨這人,要低頭,也不知道該說什麼軟話,隻想著被沈沅芷打罵一頓、虐一虐,如此讓沈沅芷消氣。
不過,自那以後,蕭瑨更霸道,也更黏人了。
甚至常常與蕭澤一大一小,兩雙眼睛齊齊望著沅芷,非要沅芷陪著二人做事。
他要她習慣他的存在,要她心裡越來越有他。
皇帝當得久了,蕭瑨變了許多,說一不二,乾綱獨斷。
民間那些影射皇家兄弟、暗寫他與沅芷糾葛的話本子,一經發現即刻查封,寫書的人甚至要下獄。
在日漸開明繁盛的大昭,這般手段算得上嚴厲。
可誰敢和皇帝擰著來?
如此一來,市井間的筆墨果然收斂了不少。
蕭澤十二歲那年,忽然仰頭問沅芷:“阿孃,您年年都去看三伯父……您更喜歡爹爹,還是三伯父?”
沅芷瞬間變了臉色。
她大步走到殿外,將躲在門邊偷聽的蕭瑨一把拽了進來,轉頭對兒子道:“澤兒,我同你父皇有話要說,你先去溫書。”
蕭澤遞給他爹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乖乖退下了。
殿內靜得隻剩呼吸聲。
沅芷盯著眼前沉默的男人,良久纔開口:“蕭瑨,你自己想問,就直接來問我。這些事,何必把孩子扯進來。”
蕭瑨抬起眼:“或許澤兒自己也好奇。畢竟……他早已知道了。”
“蕭瑨,”沅芷聲音發冷,“你混蛋。用不著這樣激我,也不必試探。我早說過的話,不會變。”
蕭瑨看了她許久,悶聲道:“沈沅芷,你也混蛋。我求什麼,你清楚。可如今蕭澤都十二歲了,你還是這般……不留餘地。”
“少廢話,”沅芷轉身就去取劍,“不想同你扯這些。打一架吧。”
這些年,沅芷從未落下劍法的修煉,常與蕭瑨切磋。
氣急了便壓著他打,蕭瑨也從不躲閃。
這回蕭瑨也上了火:“好。從前我讓著你,真當你劍法天下無雙了?”
兩柄劍撞在一起,寒光交錯。
蕭瑨心裡憋著火,可真動起手來,讓她的招式早已成了習慣。
幾個回合下來,蕭瑨的外袍被劃出幾道劍痕,沅芷臉上全是汗,呼吸又重又急,卻仍不肯收勢。
最終,是蕭瑨先撤了劍。
他壓著喉間的澀意,低聲說:“沈沅芷,我認輸。不問了……停手吧。”
那一夜,沅芷渾身痠軟,白日裡拚得太狠。
蕭瑨默默替她按揉了半宿,指尖力道恰到好處。
聽著身邊人逐漸均勻的呼吸,他隻在昏暗中極輕地歎了口氣。
往後每隔一段時日,蕭瑨仍會舊話重提。
其實他早不抱什麼希望,畢竟,沈沅芷這人,恣意慣了,認定的事從不會改。
可他總想著,萬一呢。
蕭瑨的餘生,就想守著這個“萬一”。
他要和她磨一輩子,磨到白頭,磨到誰先閉眼的那一天。
臨終之時,蕭瑨頭髮已全白了。
他望著眼前同樣白髮蒼蒼、麵染風霜卻依舊眸光湛湛的沈沅芷,又問出那句問了一輩子的話:
“沈沅芷……真決定了,不與我同穴?”
沅芷湊近他,聲音很輕,卻清晰:“我說不,你難道就冇辦法了?”
蕭瑨吃力地牽了牽嘴角:“你還是這麼狠……連走,都不讓我走得痛快。”
可他說著,眼睛卻一眨不眨地凝在沅芷臉上。
他要多看幾眼,把這個狠心女人的模樣刻進魂魄裡。
沅芷俯下身,額頭輕輕抵著他的額:“蕭瑨,讓你多看幾眼……彆生氣。我隨後就來找你。”
蕭瑨眼角滑下一行淚。
他還想說什麼,唇微微動了動,終究冇能出聲。
那雙慣常銳利深邃的眸子,漸漸散了光,淡了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