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寧願她與他爭吵廝鬨,也好過這般冷靜地劃清界限。
劉徹死死盯著她,想從那雙過於平靜的眸子裡找出偽裝的痕跡,卻隻看到深不見底的幽潭。
他突然覺得,這五日自己的糾結、煩躁、還有忍不住想見她的衝動,在她這番本分之言下,都顯得如此可笑,如此一廂情願。
他踉蹌著後退半步,胸腔劇烈起伏。
最終,所有翻湧的情緒化作一聲壓抑著極度失望的低語,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
“阿沅,你總是知道……如何讓朕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他未再看她,猛地轉身,幾乎是逃離般大步而出。
殿內重歸寂靜,彷彿他從未到來。
阿沅靜靜望著那扇被他甩上的殿門,良久,才緩緩垂眸,視線落在那隻空了的茶盞上。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杯沿,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他方纔用力握過的溫度。
她的唇角極輕微地彎了一下,那弧度裡冇有笑意,隻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如同秋葉落入水麵般的歎息。
然後,她緩緩蹲下身,伸出手,一點點地將散落的竹簡拾起。
係統:“宿主,我有些搞不明白,你們上個月感情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吵起來了?”
阿沅冇有立刻回答係統的話,隻是默默將散落在地上的竹筒一一拾起,這才平靜地開口:“上個月,因為我的幫忙,劉徹對我的感情應該達到了最深的程度,所以任務進度纔會漲了一大截。越是在意一個人,就越會忍不住為對方著想。我為了劉徹,整日陪伴在太皇太後身邊,他感動之餘,大概也不願看我周旋在他和太皇太後之間。再加上我信奉黃老之學,便起了疏遠我的念頭。可才過了五天,他忍不住來找我了。發現我並冇有那麼在意他,他心裡不平衡,失了理智,纔會說出那樣的話,做出那樣的事。”
阿沅的語氣太過平靜,反而讓係統覺得有些不安。
係統問道:“你之前對劉徹那麼好,現在他都這樣了,你不心疼嗎?”
阿沅輕輕搖頭:“愛情本來就是不理智的。我若心疼了,那你該擔心我們兩個的性命了。愛情裡總免不了拉扯和起伏,冇有永遠對等的付出。隻有像我這樣若即若離,才能讓年輕時的劉徹對這段感情更加投入。”
係統不解:“他這是自找罪受嗎?”
阿沅微微一笑:“當然不是。難道我冇有給他帶來快樂嗎?我做了妻子能做的一切,甚至更多。我全心全意待他,容貌家世才學無可挑剔,處處為他著想,讚美他鼓勵他,滿足他身體和情感上的需要,他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在心裡,甚至願意為他欺瞞我的外祖母,牽製我的母親。隻是,我冇有給他同等分量的愛而已。”
“恰恰是這種不對等,才讓他既痛苦,又著迷。當然,這也隻適用於現在的劉徹,他還年輕。若他已是成熟的帝王,這一招就不夠用了。”
係統追問:“那等劉徹將來變得更成熟了,你打算怎麼辦?”
阿沅目光沉靜,語氣從容:“我心裡大致有了方向。我們,慢慢來。”
那一夜,劉徹與阿沅爭執之事,在劉徹的放任下,終究傳了出去。
不過小夫妻感情一向深厚,太皇太後與王太後聞之,隻當是少年夫妻尋常口角,並未十分在意。
誰知此後月餘,劉徹竟再未踏足椒房殿。
王太後未曾提起,倒是太皇太後囑咐了劉徹幾句。
隻有太皇太後唸叨時,劉徹纔會看似不情不願地前去椒房殿。
轉眼已是建元元年十月,又到了諸侯王入朝覲見的時節。
各郡國依例向朝廷進獻貢禮,劉徹更特意請來儒生公孫弘,為前來朝覲的諸侯王與百官講授儒家經典。
此時的劉徹意氣風發,自覺已掌控朝堂局勢,欲藉此機會將儒學推行至諸侯國中。
待公孫弘講授完畢,劉徹親自起身陳詞,暢談改製之誌。
這番舉動,自然通過諸侯王之口傳到了太皇太後耳中。
隻因諸侯王尚未離京,太皇太後暫未發作。
朝覲期間,阿沅仍以皇後之尊陪同劉徹出席諸多典禮。
隻是席間劉徹始終麵色冷峻,阿沅卻始終神色平靜。
朝中信奉黃老之學的臣子對這位恪守禮法的皇後頗為敬重,常主動親近;而劉徹身邊圍繞的,多是新進儒生。
這般帝後異趣的景象,落在眾人眼中,各自心下揣度。
一日宴罷,竇嬰回府後憶起席間所見,不禁輕聲歎息。
他那個外甥女阿沅,雖是個聰慧明理的皇後,卻與太皇太後這位姑母親近,二人不僅情誼深厚,更同樣喜愛黃老之學。
原本陛下與皇後琴瑟和鳴,如今看來,竟是生了嫌隙。
一旦涉及學派之爭,再親密的人恐也要形同陌路。
恰逢侄兒竇信前來拜訪,竇嬰見他至今未娶,便出言催促。
如今竇家子侄中堪當大任者寥寥,唯竇信武藝出眾,隻是這剛直的性子,倒與自己如出一轍,也不知是福是禍。
竇信隻是推脫。
竇嬰忽然想起往年,竇信每次行獵所得皮毛,總會特意送到堂邑侯府上。
念及往事,他驀然道:“你可是至今還未放下?”
竇信垂眸不語。
竇嬰厲聲斥道:“糊塗!那位豈是你能妄想的?若還想在仕途上有所作為,趁早絕了這個念頭。我這就讓你父親為你擇定婚事。”
素來沉默的竇信卻道:“伯父,不娶便是不娶。若強行定親,侄兒必當逃婚。”
“癡兒……”竇嬰長歎,“日後你自會明白。”
他那位外甥女,那般品貌風采,縱使帝後不睦,又豈容他人窺伺?
竇信不知他心中所思,仍追問:“伯父,她在宮中……可還安好?”
自阿沅大婚,竇信便被調出郎中令,外放至邊郡軍營。
他心知這是劉徹的手筆。此番能回長安,全賴竇嬰多方周旋。
方纔回京,便急著打聽阿沅近況。
竇信直視竇嬰:“伯父,侄兒信您,望您實言相告。若不然,侄兒隻好向旁人打聽,屆時……”
竇嬰無奈道:“陛下如今推崇儒學,皇後卻與太皇太後一般鐘愛黃老。學派既生分歧,如今這般光景,老夫也難料二人日後如何。”
竇信聞言,心頭一緊。
待諸侯王離京,朝覲之禮畢,時已入冬。
劉徹在諸侯朝見時幾番試探,見太皇太後未曾流露異色,心下稍安。
他卻不知,太皇太後隻是暫壓鋒芒,暗地裡已與黃老一係的老臣頻頻往來。
這一年,天子雖情場失意,朝堂之上卻頗多建樹。
歲首朝賀,在太皇太後、王太後與百官麵前,劉徹與阿沅仍作出一副鸞鳳和鳴之態。
這一日,長安城的年味剛剛散去。
劉徹和阿沅從永壽殿出來,劉徹徑自轉身欲去,阿沅卻輕聲喚住他:
“陛下今夜可願來椒房殿一敘?”
劉徹望著她,心中不禁泛起一絲自嘲。
時隔數月,這還是她頭一回這般主動。
他從最初的失望漸至麻木,直至今日。
她總是這般恰到好處地予他一絲甜頭,而後呢?再給他當頭一棒。
劉徹本想硬氣地道一聲“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