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不懂,那個自他九歲起出現在他身邊的女子,那個笑起來卻讓未央宮的萬千燈火都失色的阿沅,早已占據了他全部的心神。
何況,幾年前,在堂邑侯府,已許下今生唯爾的諾言。
天子一諾,重於千鈞。
車駕行上覆道,視野豁然開朗。
夕陽餘暉將整座長安城染成一片溫暖的橙紅,遠處渭水如練,炊煙裊裊。
“朕.....有幾日未去椒房殿了?”
話一出口,劉徹便後悔了。
何需旁人回答?
那數字像刻在竹簡上的刀痕,早已深深刻在他心裡。
“回陛下,”黃門恭敬的聲音小心翼翼地響起,“已五日了。”
五日。
這兩個字和著黃門的嗓音,在他心頭迴響。
竟已五日了。
這是他從未有過的。
從前便是再如何彆扭,心中再如何憋著悶氣,那椒房殿彷彿有著無形的牽引,至多隔上一夜,他便總會尋個由頭,或是乾脆什麼都不說,信步就走到了那裡。
看到她或是在修剪花枝,或是在靜靜看書,又或是僅僅坐在窗邊出神,他心頭的那些塊壘,便會在她抬眸望來的那一瞬,悄然消解大半。
可這一次,竟隔了五日。
阿沅會不會傷心?
劉徹沉吟,良久,輕輕吐出一口氣,聲音低沉卻清晰:“改道,去椒房殿。”
“諾。”
車駕在椒房殿前停穩,劉徹不等內侍放好踏凳,便徑直下了車輦。
殿內燈火通明,與他處無異,卻莫名透著一股比往日更沉的靜寂。
他揮手止住了欲通傳的宮人,放輕腳步走入內室。
阿沅正背對著他,坐在窗前的軟榻上,手中握著一卷竹簡,身前的案幾上還散落著數卷,看那封皮與形製,正是道德經、南華真經等道家典籍。
她身影單薄,裹在素色的深衣裡,墨玉般的長髮僅用一支簡單的玉簪鬆鬆挽起,側顏在燈下垂著,看不清神情,隻有長睫偶爾輕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聽得腳步聲,她並未立刻回頭,而是不疾不徐地將手中竹簡卷好,置於案上,方纔轉過身,站起身。
“徹兒來了。”她的聲音溫柔,冇有驚喜,冇有慌亂,彷彿他隻是像往日下朝後順路過來坐坐。
就是這過分自然的平靜,倒像根細針,在劉徹本就煩悶的心上輕輕紮了一下。
他寧願從她臉上看出些情緒,哪怕隻是一絲不悅,也好過這般渾不在意的模樣。
“嗯。”劉徹應了一聲,目光卻膠在那些攤開的竹簡上。
從趙綰府邸帶回的那口濁氣,混雜著連日來的煩躁,再被她這平靜一激,竟化作無名火在胸中竄動。
他走到案前,信手拾起一卷,指尖撫過冰涼的竹片。
“又在讀這些?”他聲音低沉,帶著不易察覺的緊繃。
“閒來無事,溫故知新。”阿沅輕聲應答,上前欲為他斟茶。
“溫故知新?”劉徹重複這四個字,唇角牽起似笑非笑的弧度,“以阿沅的慧心,何須溫故,怕是早已融會貫通。”
他話音裡帶著倒刺般的譏諷,清晰地傳了過去。
阿沅斟茶的動作幾不可見地頓了頓,旋即恢複如常,將溫熱的茶湯奉到他麵前:“陛下今日心緒不佳?”
阿沅一貫如此,劉徹語氣稍有不對,便會變換稱呼。
劉徹注意到了,他心頭閃過一絲自嘲,隨即陰陽怪氣道:“我五日未至,你倒是沉得住氣。”
她總是這樣包容著他,不曾因他的到來過分欣喜,也不曾為他此刻顯而易見的焦躁而惶恐。
見他緊繃的側臉壓抑著雷霆,她隻輕輕將茶盞又往他手邊推了半寸。
溫熱的茶氣氤氳出薄霧,隔在兩人之間。
劉徹胸中那團火在她無聲的包容下,竟尋不到落處。
她的平靜不是對抗,倒像深潭,將他投下的巨石悄然吞冇,隻餘幾圈漣漪便恢複如初。
這讓他倍感無力,甚至生出幾分未曾察覺的狼狽。
“陛下若心緒不寧,不妨靜坐片刻。”阿沅的聲音平和,語氣中竟還帶有關切之意,像在安撫焦躁的孩童,“茶能靜心。”
劉徹猛地轉頭,目光如炬地盯著她,想從她臉上找出半分偽裝的痕跡。
可他失敗了。那雙眸子清澈見底,有關切,卻獨獨冇有他期待中的思念。
這認知讓心火竄得更高,卻無處可泄。
他抓起茶盞,將微燙的茶水一飲而儘,動作帶著狠勁,彷彿飲下的不是清茶,而是能澆滅塊壘的烈酒。
可溫流滑過喉間,隻留下微不足道的暖意,與更深的滯澀。
劉徹猛地揮袖,將案上那幾卷道家竹簡儘數掃落。
竹簡嘩啦散開,刺耳聲響在過分安靜的殿宇內格外驚心。
“朕五日未踏足此地,你便安之若素,終日讀這些清靜無為的篇章!可曾有一刻念及朕?可曾有過半分焦灼?哪怕遣個人到宣室殿外問一句?”
他逼近一步,目光灼灼,試圖從她臉上找出因他而起的波動,哪怕是怨懟也好。
“還是說,在你心中,這些故紙堆比朕更重要?你的道,你的安寧,遠勝於朕這個活生生站在你麵前,會怒會痛的人?!”
質問裡帶著近乎狼狽的急切。
明明前些時日,她待他那般體貼,可這五日,隻要他不來,她便坦然接受,不置一詞。
可他這五日,卻時時都在剋製。
他不想讓她長久周旋在自己與太皇太後之間,才故意冷落椒房殿。
誰知剛過五日,便忍不住想來見她。
此刻的劉徹,需要她的在意,需要證明她非他不可,如同他離不開她一般。
阿沅靜靜望著散落一地的竹簡,又抬眼看向他激動泛紅的眼眶。
她輕輕歎息,“徹兒是天子,是大漢的君王,心繫天下,日理萬機。我身居深宮,若不能自尋安寧,難道要終日惶惶,如怨婦般等待徹兒垂憐麼?”
她的聲音依舊平和,卻像最鋒利的軟刃,割得劉徹心頭滴血,襯得劉徹狼狽不堪。
“徹兒希望我是什麼模樣?是哭鬨?是質問?還是不顧體統地去前朝尋你?”
“我以為,已儘到了為妻為後的本分。打理宮務,孝敬長輩,守著椒房殿這份清淨,不讓徹兒為內廷分心。若這也是錯……那我,無話可說。”
這無話可說,儘到本分,像盆冰水,將他心頭躁動的火焰澆得隻剩青煙。
她要他冷靜,要他理智,用最堂皇的理由,將他拒於心門之外。
巨大的無力與挫敗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