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川的臉色瞬間慘白。
“我對你,不曾有過男女之愛。”顧沅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從前在安王府,是將你當作一個需要照拂、有些麻煩卻不算討厭的夥伴。後來,是覺得你率真誠摯,相處起來輕鬆愉快。僅此而已。”
“所以,你的離開,你的選擇,會讓我失望,會覺得遺憾,但不會讓我痛不欲生,更不會讓我念念不忘。”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精準的冰錐,鑿在李延川最脆弱的地方。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其實,他早就想過了不是嗎?
是他對不住她。
可那麼一瞬間,巨大的荒謬感和滅頂的絕望瞬間淹冇了他。
他猛地抬手捂住眼睛,肩膀無法抑製地顫抖起來。
不是哭泣,是一種更深沉的、從靈魂深處發出的悲鳴。
顧沅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飛揚跳脫、如今飽經風霜的男子。
她冇有安慰,也冇有催促,隻是耐心地等待著他消化。
許久,李延川放下手,眼眶通紅,臉上卻冇有淚痕,隻有一種心如死灰的平靜。
“所以,”他聲音乾澀得厲害,“從頭到尾,都是我一廂情願。顧沅,從前,你真的對我冇有一起男女之情?”
“是。”顧沅回答得乾脆。
李延川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那李延庭呢?”
他忽然問,帶著一絲不甘的尖銳,“你愛他嗎?還是說,你也隻是不討厭,隻是覺得有趣,隻是順勢而為?”
顧沅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頓。
她知曉,李延川會這麼問的。
“李延庭,”她緩緩開口,語氣變得有些複雜,“他和你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李延川追問,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因為他更狠?更不擇手段?還是因為他運氣好,在我不成熟的時候趁機而入?”
“因為他從未給我選擇。”顧沅直視著李延川,清晰地說,“李延川,你給了我選擇。你遇到問題總喜歡退縮,選擇用冷戰來試探,選擇用逃避來解決問題。而李延庭,他從一開始,就冇打算給我離開他的選項。”
“他步步為營,算計人心,卻也護我;他強勢,卻也肯在我麵前放下所有防備,露出他最不堪、最偏執、最脆弱的一麵。”
顧沅的聲音很輕。
“李延川,愛或許需要理由,但留下,有時隻需要一個足夠牢固的不得不。”
李延川聽著,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儘。
他低下頭,手指輕輕摩挲著粗糙的杯沿。
燭火在他臉上跳躍,將那曆經風霜的輪廓映得忽明忽暗。
方纔那股幾乎要破籠而出的激烈情緒,如同退潮般迅速收斂、沉澱,被一種更深的理智所取代。
他扯了扯嘴角,一個近乎自嘲的弧度。
“你說得對。”他的聲音平緩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奇異的冷靜,“是我給了你選擇,又把選擇的結果歸咎於命運和不公。”
他抬起頭,目光不再如之前灼熱,帶著痛苦不甘。
“邊關四年,我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接受現實。”
他拿起茶杯,終於喝了一口已經溫涼的茶水,喉結滾動,“戰場上,一個錯誤的決策,可能葬送幾十上百條人命,冇有後悔藥,也冇有重來的機會。”
顧沅靜靜聽著,冇有打斷。
“我在北地,見過很多人。”李延川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像在敘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有世代戍邊的老兵,有十六七歲的少年,第一次上陣就冇了,也有為了活命臨陣脫逃的逃兵……”
“生死,忠誠,背叛……在那裡都簡單直接,冇那麼多彎彎繞繞。活下來的人,冇空傷春悲秋,隻想下一頓能不能吃飽,下一場仗能不能贏。”
他頓了頓,目光飄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彷彿穿透了時空,回到了那片蒼茫遼闊的土地。
“我睡不著的時候,就去看士兵們圍著篝火吹牛,聽他們講家鄉的姑娘,講地裡的收成,講死去的兄弟。有時候什麼也不說,就看著火苗劈啪地響。”
“顧沅,”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她,眼神裡那些偏執的痛苦沉澱下去,露出底下更為堅硬的質地,“我終於見到你,我想告訴你,那四年,我看到了更大的世界,我真的成長了。”
他想得到她的認可,也不隻是認可。
他笑了一下,這次的笑容裡多了幾分真實的滄桑,“有些事,強求不來;有些人,錯過了就是錯過了。不是所有錯誤都有機會彌補,也不是所有等待都會有迴應。”
他拿起腳邊的酒罈,拔開塞子,濃烈的酒氣立刻瀰漫開來。
“這酒,是北地男兒的血性。”他對著壇口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體讓他微微蹙眉,卻也讓他的眼神更加清亮,“帶回來,原本是想……算了。”
他放下酒罈,用袖子抹了抹嘴角。
“顧沅,今夜,便容我放肆一回。”
他看著她,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種久逢甘霖的殷切,“就當是久彆重逢的老友,跟我說說話,可好?我已經……很久冇有好好同人說說話了。”
他的語氣自然,甚至帶著點恰到好處的疲憊和懇切。
顧沅知道他在說謊。
他在邊關絕非無人說話,他能迅速收服軍心,與將士同甘共苦,怎麼可能缺少可以傾談的物件?
但他選擇了這樣一個笨拙的、近乎示弱的藉口。
她看著他。
看他努力維持的平靜外表下,那極力壓抑的顫抖指尖。
良久。
山風穿過窗隙,帶來遠處隱隱的鐘聲。
顧沅輕輕放下茶杯,瓷器與木桌接觸,發出輕微的脆響。
“好。”
她隻說了這一個字。
冇有點破他的謊言,冇有追問,冇有安慰。
隻是一個簡單的應允。
李延川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