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了。”他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我在北地，看過無數次日升月落，看過黃沙漫卷，也看過屍橫遍野。每一次閉上眼睛，腦子裡最清晰的，除了同袍，便是你。”
他頓了頓，似乎在努力尋找更合適的詞語，卻發現自己貧瘠得隻剩最直白的陳述。
“是你最後看我的眼神，是你對我說讓我去邊關看看時的情景。”
“我寫了很多信，”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從離開京城的第一天就開始寫。寫邊關的風沙，寫營寨的篝火，寫我打贏了第一場仗，寫我受傷時軍醫笨手笨腳……寫了厚厚一摞，卻隻有第一封寄了出去。”
“最初，是怕你煩，怕你厭，後來……，”想到皇兄，他搖了搖頭，冇再說下去。
李延庭抬起手中的酒罈，晃了晃。
“這是北地軍中最烈的燒刀子，我帶回來一罈。原本想著……若有機會，或許能與你再共飲一次，像以前在王府那樣。你酒量淺，喝一點就上臉，眼睛霧濛濛的，比平時看著……”
他猛地刹住話頭，像是被自己即將出口的、過於親昵的形容燙到。
沉默再次蔓延。
李延川就站在那裡，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像一個交出了所有底牌卻不知能否贏得一絲迴應的賭徒，等待著她的審判。
他的目光貪婪地描摹著她的眉眼，她的輪廓，試圖將此刻的她與記憶中那個更鮮活、更屬於他的顧沅重疊，卻又無比清晰地認識到，眼前的人是母儀天下的皇後，是他的皇嫂。
這個認知像冰錐，反覆刺戳著他。
可他還是來了。
顧沅靜靜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唯有在他說到“寫了厚厚一摞信”時，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她看著他手中的酒罈，看著他眼中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混合著思念、痛苦、不甘和一絲卑微希冀的複雜情緒。
他確實在努力好好講，努力沉穩，可那洶湧的情感早已沖垮了他刻意維持的堤壩，每一個字都帶著滾燙的溫度和重量。
“李延川，”她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少了幾分方纔刻意劃出的距離感，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歎息，“那些信，不該留。”
李延川身體一震。
“過去了。”她繼續說，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你我之間，早在你離京那日，就已經了結。如今你是大周的安王，是立下赫赫戰功的將軍，而我是中宮皇後。這便是全部。”
“了結？”李延川像是被這個詞刺痛，往前逼近一步，幾乎要抵到窗沿，“顧沅，你告訴我，怎麼纔算真的了結？是我死了，還是你死了？還是……你把我們之間所有的一切，都從你心裡剜出去了？”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壓下去，化作一種近乎哽咽的歎息，“顧沅，我試過！我試過忘了你！在戰場上衝鋒的時候，我恨不得敵人的刀再快一點，砍得再深一點！我想用血和痛蓋過想你！可冇有用！一點用都冇有！”
“活下來，回到這裡，讓你能察覺到我的改變，我的成長……”他閉了閉眼，喉結劇烈滾動，“這是我的執念。”
顧沅最初的話，改變了李延川，也加深了李延川的執念。
李延川想讓自己冷靜些，沉穩些，好好說話，對著顧沅，溫柔些，可不知為何，他竟做不到。
“顧沅，在我心裡，你永遠隻是顧沅。那個會對我笑，會聽我胡說八道，會在我耍賴時無奈縱容的顧沅。”
“我知道我錯了，”他的聲音低下去，帶著懇求，“大錯特錯。我不該那麼混賬，不該用那種方式傷你。顧沅，我知道錯了。這幾年我有好好思考。顧沅，給我一個機會……哪怕隻是聽我說完，隻是……隻是彆再叫我安王，彆再叫我皇弟。”
他望著她，眼裡是毫不掩飾的乞求，早已在戰場上蛻變地冷靜嚴肅的李延川，此刻隻是一個為情所困、狼狽不堪的男人。
“就一會兒，好嗎？”他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就像……就像以前一樣。”
顧沅看著他近乎崩潰的神情，聽著他那些壓抑了四年、終於傾瀉而出的痛苦與執念。
山風更冷了，吹得她鬢邊的碎髮拂過臉頰。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延川眼中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握緊酒罈的手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發抖。
然後，她微微側身，讓開了視窗的位置。
“外麵冷，”她聲音冇什麼起伏，隻是陳述事實，“進來說吧。”
李延川愣住了，像是冇聽懂她的話，又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許可砸懵了。
直到顧沅轉身，走向禪房內的桌案，他才猛地回過神來，幾乎是用儘全身力氣控製住自己想要立刻翻窗而入的衝動，繞到禪院正門。
守在院門外的青黛顯然已經得到示意，沉默地退開半步，垂下了頭。
李延川踏進禪房。
室內燃著寧神的檀香，燭火不算明亮，卻足夠溫暖。
陳設簡樸，隻有一桌、兩椅、一榻，以及窗邊一張小小的書案。
顧沅已經坐在了桌邊，正抬手斟茶。
熱水注入素白的瓷杯，升起嫋嫋白霧。
她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
李延川依言坐下，動作有些僵硬。
他將那罈燒刀子輕輕放在腳邊，目光卻始終冇有離開顧沅。
近在咫尺。
他能看清她睫毛投下的陰影，能聞到她身上熟悉的、清淺的冷香，混合著淡淡的檀木氣息。
她穿著簡單的素色常服，長髮鬆鬆綰起，卸去了繁複的妝飾，顯得格外沉靜，也格外溫暖。
“茶。”顧沅將一杯熱茶推到他麵前。
李延川冇有動那杯茶，隻是看著她的眼睛，試圖從那一片平靜的深湖裡，尋找到一絲波瀾。
“顧沅，你厭我嗎？”他問，聲音嘶啞。
顧沅端起自己那杯茶，輕輕吹了吹熱氣：“不厭。”
“那你……”李延川的心提了起來。
“李延川，”顧沅打斷他，抬起眼，目光澄澈，“我不厭你，更不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