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元三年秋,北苑的林子在幾天霜降後,染上了大片的金黃與赤紅。
劉徹,一身玄色騎射服,策馬奔在最前。
弓弦驚響,箭似流星。
最後一匹體型碩大的灰狼被一箭洞穿咽喉,哀鳴著倒地,四肢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彈。
劉徹勒住躁動的駿馬,汗水從額角滑落,他胸膛微微起伏,環顧四周被侍衛們獵獲的鹿、狐等獵物,目光最終落在那頭狼上。
隨即,他轉向緊隨其後的韓嫣、李當戶等幾位年輕侍中,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突然朗聲笑道:“今日收穫頗豐。不過,你們可知朕此刻在想什麼?”
韓嫣俊美的臉上掠過一絲遲疑,他揣度著皇上的心意,試探道:“陛下神射,猶勝先帝。此刻,陛下狩獵,定然開懷。”
劉徹不置可否,嘴角噙著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目光掃過其他人。
眾人皆附和韓嫣,或讚天子勇武,或論獵物肥碩,卻無一人說到他心坎上。
就在這時,一陣輕柔的馬蹄聲近。
一直稍稍落後、慵懶地倚在馬鞍上的阿沅,輕輕一夾馬腹,上前與劉徹並肩而立。
她身著胭脂紅的騎裝,風姿絕世。
她一直安靜得像林間的日光,此刻卻微微側首,看著劉徹,輕笑一聲道:“狼,生於荒野,性狡而悍,今日可困於苑中成為獵物,來日,那肆虐邊塞、比狼更凶頑的匈奴,是否也能如今天一般,被我大漢鐵騎追逐於萬裡草原,任陛下馳騁射獵?皇上想的,是將來去匈奴的王庭,自由狩獵的那一天。”
“不知妾所言,可中陛下心意?”
滿朝之中,也唯有阿沅敢如此直指劉徹胸中丘壑。
這兩日間,隨行的近臣與諸將皆已見識過這位皇後的騎射功夫。
她看似身形纖柔,馭馬張弓時的氣度與準頭,卻絲毫不遜於男子。
漢朝於男女之防本不嚴苛,先前那些暗忖帝後同獵有違舊製之人,至此也儘數改觀。
此刻,她這一番話落,無論是否合劉徹的心意,但群臣卻是升起陣陣歎服。
劉徹驀地轉過頭,目光灼灼地鎖在阿沅臉上。
靜了一瞬,他驟然揚首,縱聲長笑。
那笑聲清亮激越,驚起林間宿鳥,帶著天子特有的銳氣與張揚。
哈哈哈!好!說得好!”他策馬靠近阿沅,伸手去握她的手腕,聲音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興奮,“知我者,皇後也!這北苑太小,唯有瀚海草原,方是真正的獵場!”
他言談間意氣風發,目光彷彿已穿透重重山巒,直抵那片蒼茫遼闊的漠北。
當眾人皆沉浸在天子的豪情之中,滿懷欽佩地望向劉徹時,唯有一旁韓嫣的目光,悄然落向了始終沉靜處處透著慵懶的阿沅身上。
“走!”劉徹目光灼灼,掃過韓嫣、李當戶等人,最後定格在阿沅沉靜的麵容上,“隨朕去北軍大營!”
劉徹此番行獵,隻覺連日積壓的朝堂煩悶消散了幾分。
可他心裡清楚,此行並不隻為散心。
校閱兵馬,纔是他真正的意圖。
雖初登帝位,不過十六年紀,劉徹卻已看清了自己要走的道路。
先帝晚年,軍備漸弛,他正需藉此機會,親眼看看這未央宮外的軍營究竟是何等光景。
一行人策馬出了北苑,蹄聲如雷,穿過官道,直奔長安城外的北軍駐地。
越是臨近軍營,劉徹臉上的笑意便收斂得越徹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肅穆的凝重。
軍營轅門處,得到訊息的將領早已率眾跪迎。
劉徹利落地翻身下馬,動作流暢,冇有絲毫十六歲少年應有的生澀。
他並未多言,隻抬手示意眾人起身,目光掃過校場。
隻見場中旌旗招展,數千兵士正在操練。
步伐還算整齊,呼喝之聲也算響亮,但劉徹的眉頭卻微微蹙了起來。
他看得分明,許多兵士的兵器甲冑已顯陳舊,甚至有些長戟的刃口都帶了鏽跡。
陣列變換之間,也少了幾分真正的殺伐之氣,更像是一場演練了無數遍的表演。
他冇有走向點將台,反而徑直走向一旁陳列兵器的架子。
隨手拿起一麵製式盾牌,手指用力一抹,指腹上便沾了一層薄灰。他又掂了掂一杆長戟,分量雖足,但木質槍桿已有細微裂紋。
周圍的將領們屏息凝神,額角隱隱見汗。
這位年輕的天子與他們想象中耽於遊獵的新君截然不同。
阿沅安靜地跟在劉徹身後半步的位置,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陛下,”韓嫣上前一步,低聲道,“先帝晚年與民休息,軍備之事,難免有所鬆弛......”
劉徹抬手打斷了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與民休息,並非刀槍入庫,馬放南山。”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向那群將領,“匈奴的鐵騎,不會因為大漢的休息而停下南下的馬蹄。朕今日看到的,不是一支能護衛疆土、開疆拓土的虎狼之師,更像是一群守著舊日榮光的看客。”
他的話如同冰冷的鞭子,抽在在場所有武官的心上。
有人麵露愧色,有人則不服地繃緊了臉。
就在這時,劉徹忽然指向校場邊緣一隊正在練習弓弩的士兵。
那隊士兵動作明顯比其他隊伍更迅捷,眼神也更顯凶悍,使用的弩機也似乎略有不同。
“那是何人麾下?”
一名中年將領連忙出列,抱拳道:“回陛下,是臣麾下的一支弩兵小隊,隊率是邊郡來的老卒,慣用強弩。”
劉徹眼神微亮:“傳他過來。”
不多時,一個麵板黝黑、臉上帶著一道淺疤的漢子小跑過來,單膝跪地,聲如洪鐘:“弩兵隊率陳武,拜見陛下!”
劉徹看著他佈滿老繭的雙手,語氣緩和了些:“你的弩,與製式有何不同?”
陳武顯然不善言辭,但提到專業,眼神立刻有了光:“回陛下,製式弩射程固定,裝填慢。小的根據在邊關的經驗,和工匠一起略微改進了機括和望山,射程遠了二十步,上弦也省力些。隻是用料要求高,未能普及。”
劉徹接過陳武呈上的弩,仔細端詳那經過修改的部件,手指摩挲著冰冷的金屬機括。
他沉默了片刻,校場上隻剩下風聲和旗幟獵獵作響。
忽然,他抬起頭,不再是隻對陳武,而是對著所有將領,朗聲道:
“看見了嗎?這纔是朕想要的樣子!墨守成規,隻能捱打!邊關老卒尚知改進軍械,以求殺敵護國,我堂堂北軍,享天下之餉,更當銳意進取!”
他將弩遞還給陳武,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傳朕旨意,自即日起,覈查全**備,淘汰腐朽兵甲,督造新械。擢升陳武為弩兵司馬,專司弓弩改進與操練事宜。北軍各部,三個月後,朕要再見分曉!若還是今日這般模樣.....”
他冇有說下去,但那雙掃視全場的眼睛裡,已清晰傳遞出後果自負的寒意。
將領們心頭一凜,齊聲應諾:“臣等遵旨!”
回程的路上,夕陽將天邊染成一片赤金。
劉徹策馬緩行,之前的沉鬱似乎散去了一些,但眉宇間思索的神色更重。
阿沅驅馬與他並行,輕聲道:徹兒今日雷霆之勢,軍營上下,想必再無人敢懈怠。”
劉徹搖了搖頭:“光有畏懼不夠。朕要的是他們與朕同心,是那股遇敵必亮劍、逢戰必爭先的血性!”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又異常堅定,“這條路,很難。朝堂之上,掣肘太多。軍中積弊,非一日之寒。”
阿沅沉默片刻,緩緩道:“積弊雖深,然徹兒今日已播下變革之種。陳武這樣的種子,大漢還有更多,隻需徹兒慧眼識之,善加栽培。假以時日,必能星火燎原。”
劉徹聞言,側頭看向她。
夕陽下的阿沅,依舊美麗,那雙總叫劉徹著迷的眸子中,更是全然的信任和欣賞。
“哈哈哈,阿沅說得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