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完政務,已近黃昏。
李延庭冇有像往常一樣立刻傳膳或召見臣工。
他獨自沿著長長的宮道,漫無目的地走著。
秋風拂過他的玄色龍紋常服,衣袂微揚,更顯身姿挺拔孤峭。
不知不覺,竟走到了靠近宮牆一處略顯偏僻的亭台。
這裡視野開闊,可以遙遙望見宮外鱗次櫛比的屋宇,和更遠處隱在暮色中的群山。
李延庭憑欄而立,目光悠遠。
延川此刻,該已出了京城地界了吧?路上可還順利?到了邊關,見到真正的黃沙鐵血,不知那小子會作何感想。
他眼前彷彿浮現出顧沅平靜敘說的模樣,語氣清冷,卻字字句句都在為李延川鋪一條看似光明的路。
也浮現出李延川離去時,那強撐挺直卻難掩蕭索的背影。
李延庭輕輕吐出一口氣,白霧在微涼的空氣中迅速消散。
他並不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
這皇位,這天下,包括顧沅,他都要牢牢握在手中。
手段或許不堪,過程或許煎熬,但他甘之如飴。
隻是偶爾,在這樣寂靜的黃昏,看著天地遼闊,他會想起小時候,延川跟在他身後,怯生生叫哥哥的樣子。
也會想起更早以前,在宮廷那些陰冷壓抑的歲月裡,兄弟二人也曾有過短暫相依的時光。
但那點稀薄的溫情,早已在權力傾軋和各自生長出的私慾麵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他希望弟弟好好在邊關待著。
若他真能掙出一番天地,不再隻是需要他護著的弟弟……或許將來,他們之間,還能有另一種相處的方式。
至於顧沅……
李延庭轉身,不再看宮外暮色,而是將目光投向宮內層層疊疊的殿宇飛簷,最終,落在了某個方向。
那是安王府所在的方向。
他眼底的深沉漸漸化開,染上一絲溫度,還有勢在必得的篤定。
當初參加安王生辰宴的大大小小的官員,回去後各自惴惴不安,隻是冇等他們想明白,安王、安王妃和離,安王主動請旨遠赴邊關,隨後,原來的安王妃被冊封為明月郡主。
這些訊息一個接著一個,讓人有些反應不過來。
想到那日聽到的隱秘,不知下一步……
在郡主的冊封旨意下來後,隨之而來的還有一座全新的府邸,坐落在皇城東側的清雅地段,離皇宮不遠不近,恰好在一個微妙的位置。
李延庭給顧沅一個新的身份,一個既與安王府割裂,又足夠尊貴的身份。
郡主,介於宗室女與外姓貴女之間,既不會讓她再頂著安王妃這個尷尬的頭銜,又給予她足夠的體麵,讓她能在這京城中立足。
很周全,也很霸道。
像他這個人一樣,算計得滴水不漏,又理所當然地將一切安排妥當。
北境,蒼茫的天地間。
風捲起黃沙,打在臉上生疼。
李延川勒住馬韁,望著眼前一望無際的荒原,遠處隱約可見連綿的黑色山脈,像一道沉默的屏障橫亙在天際。
這裡和京城截然不同。
冇有精緻的亭台樓閣,冇有喧囂的市井人聲,隻有獵獵的風,蒼涼的號角,和一眼望不到頭的、帶著肅殺之氣的土地。
他不再是那個在京城中意氣風發的安王了。
這一路走來,風餐露宿,見識了真正的民生疾苦,也聽到了不少關於顧家在北境時的傳聞,有些是他從未聽顧沅提起過的。
原來顧沅的父親顧長亭,確實如她所說,能力平平,為官一方時,曾因決策失誤導致一次小規模的邊境衝突,雖未釀成大禍,卻也給當地百姓帶來了一些損失。
但讓李延川意外的是,顧長亭在任期間,雖無大功,卻也儘力做了一些實事,修過一段年久失修的城牆,開過幾口灌溉用的水井,甚至自己掏腰包給幾個陣亡士兵的家屬發了撫卹。
這些事很小,小到不會被史書和官員記載,卻在北境一些老兵和百姓口中口口相傳。
李延川坐在馬上,望著眼前荒涼的土地,忽然明白了顧沅為何會那樣對他說。
她是真的希望他能為這片土地,為這裡的人做些什麼。
不是為了贖罪,而是為了那些曾經存在過的遺憾,為了那些或許微小的、但確實值得去做的改變。
天色漸晚,寒風越發刺骨。
李延川裹緊披風,跟著張校尉朝大營方向馳去。
馬蹄踏過乾裂的土地,揚起一片塵土。
京城,明月郡主府。
顧沅搬進了新府邸。
府邸不大,但很雅緻,亭台樓閣錯落有致,園中引了一池活水,養著幾尾錦鯉,初冬時節,水麵已經結了薄冰。
搬進來的第三天,便有客登門。
李延庭一身普通的玄色錦袍,外罩一件墨狐大氅,黑髮用玉冠束著,眉目在風雪中顯得愈發深邃。
他揮手屏退了左右,獨自走進暖閣。
暖閣裡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與外頭的冰天雪地彷彿兩個世界。
李延庭站在門口,解下大氅隨手搭在屏風上,目光落在顧沅身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襖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比甲,長髮鬆鬆挽著,隻彆了一支簡單的玉簪,素淨得近乎冷淡。
“陛下來了。”顧沅放下書,冇有起身,語氣尋常。
李延庭走到她麵前,“路過,來看看。”
這個藉口實在拙劣。
明月郡主府雖然離皇宮不算太遠,但也絕對不在皇帝日常路過的範圍之內。
顧沅冇有戳破。
李延庭似乎並不在意她的無禮,自顧自地在她對麵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掃過她剛纔看的書。
是一本地方誌,講北境風土的。
“在看這個?”他挑眉,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
“閒來無事,隨便翻翻。”顧沅重新坐下,端起薑茶喝了一口,熱氣氤氳,模糊了她的眉眼。
李延庭冇有接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暖閣裡一時寂靜,隻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和窗外簌簌的落雪聲。
“延川已經到了北境,”李延庭忽然開口,“前日來了第一封奏報,說已抵達鎮北大將軍麾下,一切安好。”
“那便好。”
“你不問他具體如何?”李延庭看著她,眼神銳利,像要看進她心底去。
顧沅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陛下既然說他一切安好,想必是真的安好。至於具體如何,那是軍國大事,不是我該過問的。”
“你在意他。”李延庭說,不是疑問,而是陳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