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李延川重重地點了點頭,那股一直縈繞在眉眼間的不甘與執拗,似乎被一種更沉重卻也更清晰的東西壓了下去。
“顧沅,”他聲音沙啞,卻比剛纔多了幾分實在的力度,“我明白了。我去邊關。我會好好看,好好學。”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鼓起了極大的勇氣,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底、帶著卑微希冀的問題:“就是……我去了之後,可以……可以給你寫信嗎?不寫彆的,隻把邊關的情形,我看到、聽到的,告訴你。或許……也能讓你知道那邊是否安好。”
這幾乎是他能為自己保留的、與顧沅之間最後一點溫和的聯絡了。
不是糾纏,不是訴情,僅僅是一個彙報,一個或許能讓她偶爾想起遠方還有這麼一個人的由頭。
顧沅看著他眼中小心翼翼的懇求,冇有立刻拒絕。
她略一思忖,輕輕頷首。
“可以。”她語氣依舊平和,“若你有心觀察記錄,邊關風物、民生軍情,寫成書信,確能增廣見聞。我會看。”
冇有承諾回信,但這句我會看,對此刻的李延川而言,已是一份意外的、值得珍惜的應允。
李延川眼中掠過一絲微光,那勉強擠出的憂傷笑容裡,終於有了一點真實的、如釋重負的痕跡,儘管底色依舊是蒼涼的。
“好。”他起身,再望向顧沅時,目光沉靜深遠,恍若要將她此一刻的模樣收進眸底、刻入心頭,“顧沅,我……你可知,此刻我有多慶幸。”
“慶幸我於你隻是過眼之痕,更慶幸——”
他頓了頓,聲音極輕,卻字字清晰:
“你本是這般,摧折不了的女子。”
說罷,他冇敢再看顧沅,未等她迴應,便轉身離去。
背影依舊消瘦落拓,但腳步似乎比來時,略微踏實了一些。
李延川離京那日,天色微陰。
青灰色的雲層壓著皇城高聳的簷角,初秋的風已帶上了涼意,捲起宮道兩旁零星飄落的黃葉。
冇有盛大的儀仗,也冇有過多的隨從,隻一隊輕騎,幾輛裝載簡單行裝的馬車。
李延川一身利落的玄色勁裝,外罩半舊墨青披風,立在馬車旁。
他最後回望了一眼巍峨的城牆,目光複雜,有決絕,有不捨,最終都沉澱為一片幽深的靜默。
他翻身上馬,動作乾脆,背脊挺得筆直,彷彿要將所有軟弱的情緒都壓在身下。
馬蹄踏在官道上,發出清脆而孤寂的聲響,漸行漸遠,終於消失在長街儘頭。
訊息傳到禦書房時,李延庭正批閱著一份關於西北軍餉的奏摺。
趙德順低聲稟報完畢,躬身退至一旁。
李延庭手中的硃筆微微一頓,一滴飽滿的硃砂險些滴落紙麵。
他懸腕停住,目光卻並未落在奏摺上,而是透過半開的軒窗,望向那方被宮牆切割得四四方方的、陰沉的天空。
良久,他極輕地哼笑了一聲,聽不出什麼情緒。
“倒是……乾脆。”
他當然知曉李延川為何突然自請戍邊。
那日顧沅與李延川在安王府中的談話內容,雖不儘詳實,但大致脈絡,早已有人呈報於他案前。
顧沅……真是聰慧得讓人心顫,也冷靜得讓人心折。
冇有沉溺於小兒女的情愛糾葛,冇有報複,也冇有無謂的同情。
她四兩撥千斤,便將李延川滿腔的悔恨、不甘與糾纏,引向了邊關的風沙與責任。
她用她父親未竟的遺憾,用關乎家國百姓的責任,輕易拴住了延川。
她在教李延川成長,用一種理智的溫柔。
同時,也徹底斬斷了李延川繼續留在她身邊、用愧疚與癡情反覆困擾她的可能。
一石二鳥。
甚至,或許還能為邊關添一份保障。
李延庭放下硃筆,身體向後靠進寬大的龍椅中,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輕輕敲擊。
“隻是,”他低聲自語,眸色深不見底,“延川這小子,看似聽話去了,心裡那點執念,恐怕是紮得更深了。”
他瞭解自己的弟弟。
看似衝動天真,骨子裡卻有一股近乎偏執的勁兒。
顧沅越是這般為他著想,將他推向更遠的地方,賦予他更深重的意義,李延川隻怕越是忘不掉她。
那份原本可能隨著時間流逝而淡化的少年情愫,如今被蒙上了一層拯救與守護的悲壯色彩,恐怕會在他心裡釀成更濃烈、也更持久的酒。
邊關苦寒,長夜寂寥,最適合醞釀固執的相思。
李延庭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冷冽的弧度。
不過,這樣也好。
讓延川在邊關磨礪吧。
磨掉那份天真懦弱,也磨掉那份總想著兩全其美的優柔。
若他能真正成長起來,明白何為擔當,何為取捨,也不枉費顧沅這番心思。
至於那份忘不掉的執念……隻要顧沅在他李延庭身邊,李延川再固執,也不過是遠在邊關的一縷風,吹不到近前,更撼不動根本。
而他,有的是耐心和時間,慢慢收攏顧沅的一切。
那枚交出去的令牌。
不僅僅是給顧沅自保或處置安王府的權柄,更是一個試探,一個邀請。
他將一部分權力交到她手中,想看她如何運用,想看她是否願意……涉足他的世界,哪怕隻是邊緣。
顧沅冇有讓他失望。
她用得冷靜而巧妙,甚至超出他的預期。
李延庭的心情忽然變得很好。
他重新拿起硃筆,在那份軍餉奏摺上利落地批下一個準字,筆力遒勁,透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傳旨,”他頭也未抬,對侍立一旁的趙德順吩咐道,“安王李延川忠勇可嘉,自請戍邊,朕心甚慰。特賜麒麟鎧一副,禦馬一匹,黃金千兩以資軍需。令其抵達北境後,一切聽從鎮北大將軍調遣,恪儘職守,莫負朕望。”
旨意很快擬好,用印,發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