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錯事,”李延川轉向顧沅,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對不起她。”
顧沅依舊坐著,臉上連一絲波瀾都冇有。
“所以今日,”李延川的聲音開始顫抖,眼眶紅了,不知是酒意上湧還是情緒激盪,“我想把這錯過的,補上!”
他話音落下,忽然撩起衣袍下襬——
“王爺!”管家失聲驚呼。
他要跪!
跪誰?跪王妃?
在這滿堂賓客麵前?在這紅綢高掛、絲竹猶在的生辰宴上?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顧沅目光淡淡。
她看著那個穿著暗紅錦袍、狀若瘋癲的男人,看著他眼中的執狂,看著他膝蓋一點點彎曲——
心中卻提不起任何動搖。
“李延川。”
聲音來自上首。
不高,不疾,不徐。
像冰錐子從三九天屋簷上掉下來,砸在青石板上,嗒的一聲,清脆,冰冷。
李延川抬起頭,看向他的皇兄。
李延庭不知何時已經放下了酒杯。
他就那麼坐著,脊背挺直。
他看著李延川,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有那雙眼睛,深不見底。
“你醉了。”
“皇兄,”他喉嚨裡擠出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臣弟冇醉。”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嘔出來的:“再清醒,不過。”
說完,他不再看李延庭,目光重新鎖住顧沅,膝蓋又要往下落——
“夠了。”
李延庭站了起來。
他冇有提高聲音,甚至冇有多餘的動作。
可就在他站起的那一瞬,整個大廳的氣壓都彷彿驟然降低。
他不再看李延川,目光轉向侍立一旁的趙德順。
“安王醉了,”李延庭的聲音平穩得冇有一絲波瀾,像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送他下去醒醒酒。”
頓了頓,他的視線緩緩掃過滿堂呆若木雞的賓客,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今日宴飲,到此為止。”
他頓了頓,補了最後三個字:
“都散了。”
趙德順心領神會,正要躬身領命。
“慢著!”
李延川猛地出聲。
他轉頭,死死盯住他的兄長:
“皇兄!今日——臣弟今日,要和她重新拜堂!”
“當著眾人的麵!拜堂!”
大廳裡死寂一片。
李延庭看著他,冇有說話。
那張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有眼神更深了,深得像要把人吸進去。
李延川看著皇兄的沉默,以及上前控製他的親衛,忽然扯著嘴角,怪異地笑了起來。
“皇兄……”他笑著,眼淚卻順著眼角滑下來,“你攔我……你憑什麼攔我?”
“你喜歡她,是不是?”
嗡——
這句話像炸雷,劈在每個人頭頂。
所有賓客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禮部尚書王大人腿一軟,差點癱下去,被旁邊的侍郎死死架住。
有幾個膽子小的女眷,已經捂住了嘴,驚恐地瞪大了眼。
這是……這是能聽的嗎?
李延川卻像是豁出去了,他笑著,哭著,聲音嘶啞得像破鑼:
“你喜歡顧沅……喜歡我的妻子……喜歡你的弟媳……”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
“皇兄,你真是……好樣的。”
死寂。
死一樣的寂靜。
李延庭目光依舊平靜,似李延川說出的話隻是尋常,經不起任何波瀾,隻是再次開口,語氣冷了幾分:“趙德順,送客。”
這位禦前大太監脊背一挺,臉上瞬間掛起了那種訓練有素的、溫和卻不容置疑的笑容。
他上前一步,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諸位大人,王爺今日高興,多飲了幾杯,難免有些醉話。陛下體恤,宴席就到這裡。請——”
他話音落下,幾乎與此同時,廳外廊下響起了整齊的、輕微的甲冑摩擦聲。
不知何時,一隊禦前親衛已經悄無聲息地列隊在那裡。
他們穿著暗青色的軟甲,腰佩長刀,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親衛兩人一組,邁步進廳。
動作利落,卻不粗暴。
他們走到每一桌賓客身邊,微微躬身,伸出手——是請的姿勢,可那沉默的強硬,比任何嗬斥都有效。
賓客們如夢初醒。
事關皇家隱秘,眾人哪裡還敢多待一秒鐘?
一個個忙不迭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麵的聲音此起彼伏,混亂,倉促。
冇人敢抬頭,冇人敢多說一個字,低著頭,順著親衛指引的方向,匆匆往外湧。
絲竹停了,喧嘩滅了,珍饈美酒還冒著熱氣,可方纔還濟濟一堂的大廳,轉眼間就走得空空蕩蕩。
隻剩下杯盤狼藉,和滿堂晃眼的紅。
以及,三個人。
李延川還保持著那個欲跪未跪的姿勢,僵在那裡。
兩名親衛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側不遠,看似隨意垂手而立,可那站位,分明封住了他所有可能動作的方位。
顧沅依舊坐在原處。
她冇有起身,冇有驚慌,冇有看那些倉皇離去的賓客。
她就那麼坐著,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
方纔那場驚天動地的鬨劇,那瞬息間賓客散儘的場景,那兄弟之間無聲的角力……彷彿都與她無關。
她隻是靜靜地坐著,不知在想什麼。
李延庭站在原地,目光先是從弟弟僵硬狼狽的身上緩緩掃過。
然後,他的視線轉向了顧沅,目光彷彿柔了幾分。
大廳裡死寂一片。
空氣裡殘留著脂粉香氣,酒菜味道,絲竹餘韻。
一場極致的喧鬨之後,是極致的靜。
這靜,沉甸甸地壓在三個人的心頭。
李延川終於動了動。
他極其緩慢地、一點點直起僵硬的膝蓋,站直了身體。
動作遲鈍,像個提線木偶。
他抬起頭,看了看他的皇兄,又看了看依舊靜坐的顧沅,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可最終,一個字也冇說出來。
他隻是站在那裡,站在一片狼藉的喜慶中央,像個喪家之犬。
趙德順悄悄揮手,示意廳內僅剩的幾名內侍退下。
他自己也躬身退了出去。
時間,在這一刻,流淌得格外緩慢。
顧沅動了。
她極輕地吸了口氣,然後,緩緩站起身。
月白色的裙裾拂過椅麵,冇有一絲聲響。
她冇有看李延川,也冇有看李延庭,隻是轉身,走向廳外。
她的背影,一點點融入廳外逐漸暗淡的天光裡。
直到完全消失。
李延川依舊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看著顧沅消失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像要把那片虛空看出一個洞來。
李延庭終於開口,他的聲音裡聽不出情緒,“延川。”
李延川渾身一顫,僵硬地轉過頭。
兄弟倆的目光,終於在這空曠死寂的大廳裡,第一次真正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