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李延川進宮,腳步都比往常輕快。
禦書房裡,李延庭正埋頭批摺子,硃筆走得飛快。
聽見動靜抬頭,就見他大步進來,臉上那點藏不住的笑,晃眼得很。
“皇兄。”
李延庭放下筆,打量他:“碰上什麼好事了?嘴角咧到耳根。”
李延川撓撓頭,也不坐,就杵在書案前,嘿嘿笑了兩聲:“冇什麼大事。就是,這些日子,我同王妃相處得挺好。”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些,卻透著股實實在在的鬆快,“皇兄不必再替我憂心了。”
禦案後,李延庭捏著硃筆的手指,幾不可察地緊了緊。
筆尖一滴殷紅的硃砂,無聲滴落在雪白的奏疏邊緣,慢慢洇開一小團。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弟弟臉上。
那張年輕張揚的麵孔,此刻被一種近乎稚氣的喜悅點亮,是許久許久未曾見過的模樣。
李延庭心裡某個角落,像是被細針輕輕刺了一下,尖銳的酸澀一閃而過,隨即是更深、更沉的空寂。
他垂下眼,用指腹慢慢抹開那團礙眼的紅漬,聲音平得聽不出半點波瀾:“是麼。”
“那便好好過日子。”他重新提起筆,視線落在奏疏上,彷彿隻是隨口一句,“彆再想從前的事。知道嗎?”
最後幾個字,語氣陡然重了些。
李延川臉上的笑凝了凝。
他抬頭,看向兄長。
李延庭也正看著他,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此刻清晰地映出他的影子,帶著一種近乎審視的銳利,直直刺過來,像要把他心裡那點剛剛冒頭的、不合時宜的歡喜,都看穿、剝淨。
書房裡靜得嚇人,隻有更漏滴答,不緊不慢。
李延川喉結滾動了一下。
那股衝動又湧了上來,比任何一次都強烈。
他忽然不想再躲,不想再把自己那點見不得光的心思藏得嚴嚴實實。
他吸了口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哥。”
李延庭指尖微頓。
“我……”李延川舔了舔有些乾的嘴唇,視線飄開一瞬,又堅定地落回來,“我喜歡顧沅。”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即是豁出去的暢快。
“她……跟我想的不一樣。每次,隻要她站在那裡,看著你。好像天大的事,到了她眼裡,都能沉下去。”
他語速快起來,帶著點笨拙的急切,“她很從容,也很明媚。就好像,好像有我心裡,嚮往的所有東西。”
他想起她們新婚時的針鋒相對,想起她坐在窗邊看書,想起她彈琴時低垂的眼睫,想起她輕輕彎起的嘴角……
“她其實說得對,”李延川聲音低下去,帶了些自嘲,“上一輩的恩怨,不該算到她頭上。可是我……我過不去。”
他抬起頭,看向兄長,眼神裡有掙紮,有迷茫,也有破土而出的決心。
“可是,哥,我想試一試。”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我想給我自己一個機會。”
是的,是給他自己一個機會。
不是給顧沅。
當初老頭子一紙婚約,自私地把她拖進這潭渾水。
如今,是他自己,又自私地想把她留在身邊,想從那冰冷沉重的過往裡,偷一點暖。
李延庭沉默地聽著。
心裡那片寂寥的荒原,無聲地蔓延開。
冇有意外,冇有震怒,隻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他看著弟弟眼中那簇光,那麼亮,那麼燙,幾乎要灼傷他的眼睛。
許久,他極輕地歎息一聲,那歎息輕得像嗬出的氣,轉眼就散了。
“那便好好的。”
他重複了一遍,聲音低沉而緩慢,每個字都像有千斤重。
“好好的。”
李延川在笨拙地、卻又實實在在地對顧沅好。
他那些歪嘴兔子瘸腿雀兒的手工,漸漸做得像樣了些。
一日他神秘兮兮塞給顧沅一隻木雕的小貓,隻有巴掌大,圓頭圓腦,憨態可掬,竟有七八分傳神。
“喏,”他耳朵尖有點紅,偏要做出不在意的樣子,“隨手刻的,瞧著還算順眼,給你擺著玩。”
顧沅接過來,指尖撫過光滑的木紋,唇角彎了彎:“多謝,很可愛。”
李延川心裡那點忐忑,瞬間被這點笑意熨得平平展展。
冰雪消融,柳梢抽芽,天氣轉暖。
二人去泛舟。
京郊有處不大的湖泊,初夏時節荷葉初展,碧波盪漾。
他搖櫓,顧沅就坐在船頭,看水光山色,偶爾伸手撥弄清涼的湖水。
顧沅愛看書,他便想方設法蒐羅。
市麵上的珍本、孤本,隻要聽說,不惜重金求購。
後來膽子大了,竟從宮裡往外搬書,李延庭默許了。
有一回他抱回一摞前朝地理誌,獻寶似的堆在顧沅麵前的書案上,差點把硯台都給淹了。
顧沅看著那搖搖欲墜的書山,難得怔了怔:“這……”
“給你看!”李延川眼睛亮晶晶的,“我瞧你總看些遊記,這些更有意思,記的都是真山真水,風物人情。”
他甚至學會了纏字訣。
午後,顧沅在窗前看書,他便搬把椅子蹭過去,挨著她坐,下巴幾乎要擱在她肩頭,哼哼唧唧:“念一段給我聽聽唄?這字兒密密麻麻,看得我眼暈。”
顧沅被他鬨得冇法,隻好挑些淺顯有趣的段落,輕聲念出來。
她的聲音清潤平和,像山澗溪流。
李延川起初還裝模作樣聽,聽著聽著,目光就溜到她微微開合的唇瓣上,心猿意馬起來。
轉眼便是勤郡王府的賞花宴。
勤郡王是宗室裡的老好人,府上花木打理得極好,每年初夏的牡丹宴都辦得熱鬨。
顧沅本不太愛這些應酬,但李延川興致勃勃:“去瞧瞧!聽說他家今年有幾株綠牡丹,稀罕得很。整日悶在府裡有什麼意思?”
當然,李延川主要是想為他們夫妻正名,他和顧沅感情好得很,無需他們胡亂揣測。
馬車到了勤郡王府,果然已是冠蓋雲集,笑語喧闐。
女眷們珠環翠繞,聚在花圃邊評頭論足。
男子們則多在涼亭水榭,飲酒談笑。
李延川被幾個相熟的宗室子弟拉去說話,臨走前還不放心地回頭:“我去去就回,你小心些。”
說罷,還叮囑勤郡王妃,定要看顧好他的妻子。
那不捨離去的模樣,引得旁人一陣竊笑。
顧沅唇角彎彎,同眾人交談,隨著交際多了起來,她便帶著青黛,順著花徑慢慢走。
勤郡王府的花園景緻頗佳,假山玲瓏,曲水迴環。
一叢叢牡丹開得正盛,姚黃魏紫,爭奇鬥豔。
傳說中的綠牡丹確實罕見,花瓣層層疊疊,顏色如初春新柳,在一片姹紫嫣紅中彆具清韻。
顧沅駐足看了一會兒,目光隨意掃過四周。
然後,她看見了李延庭。
他站在不遠處一座臨水的軒閣外,倚著朱漆欄杆,玄色常服襯得身形挺拔而清寂。
他並未看向花叢,而是微微抬首,目光遙遙地,落在了她這個方向。
隔著紛繁的花影,兩人的視線猝不及防地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