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窗紗時，顧沅已經坐在妝鏡前哼著小曲兒梳頭了。
菱花鏡中映出一張明媚的臉，眉眼彎彎，唇不點而朱，最靈動的是那雙杏眼，像盛著初夏晨露，亮晶晶的泛著光。
貼身侍女青黛將一支金絲蝶簪插入她髮髻時，外頭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主子，安王他……”春語在簾外慾言又止。
顧沅轉過頭，髮髻上的蝶翅隨著動作輕顫，彷彿要飛起來：“安王怎麼啦？有話直說嘛，吞吞吐吐的。”
“安王昨夜宿在紅袖閣，今早傳話回來，說要帶、帶人回府用早膳。”
青黛的手抖了一下，那支簪子險些掉落。
顧沅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自己伸手扶正了簪子：“帶人用早膳？在紅袖閣還能起得這麼早嗎？”
她起身，身上那件繡著纏枝海棠的緋色襦裙隨著動作擺動，腰間環佩叮噹作響，清脆得很。
顧沅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深深吸了口氣：“好香的桂花！青黛，一會兒咱們摘些來做桂花糕吧？”
“王妃……”青黛眼圈都紅了，“李…他這是……”
“他還真是幼稚。”顧沅回身，臉上依然帶著笑，隻是那笑意淡了些，“不就是想讓我難堪，我就偏要開開心心的。氣死他。”
這是顧沅嫁入安王府的第三日。
先帝臨終前定下的婚事，滿京城都知道安王李延川娶了顧家孤女。
也滿京城都知道，安王殿下對這樁婚事不滿至極。
大婚當日不曾親迎，竟叫新娘與一隻大公雞拜了堂。
哪知新娘也不含糊，順手拎了隻老母雞來配。
本該是安王與安王妃的禮數，滿堂賓客眼睜睜瞧著一對羽禽湊作了夫妻。
當值禦史的摺子天冇黑就遞了進去，卻被素來寬和明睿的天子李延庭淡淡壓下了。
新婚頭一日，按例要入宮拜見太後和天子。
安王李延川一早撤了府裡的馬車馬匹，存心要讓安王妃徒步走去，誤了時辰，失了禮數，纔是他想要的結果。
誰知宮裡頭太後徑直來了旨意：今日不必進宮請安了。
第二日，李延川便約了京城裡慣常來往的幾家公子，酒樓閣子間談笑風生。
話頭到新婦身上，語氣裡滿是對新婦的厭惡，“鄉野之氣，實在不堪入目。”
第三日，本是回門日。
顧沅慢慢踱到妝台前，揀了對紅珊瑚耳墜子，不緊不慢地佩上。
銅鏡裡映出個明晃晃的笑影兒，她偏頭問了句：“這般瞧著，可夠喜慶了？”
身旁的青黛彆過臉去，眼眶已悄悄紅了。
辰時三刻，前院傳來動靜。
顧沅已經端坐在正廳，手裡捧著本話本子，正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輕笑出聲。
青黛急得直跺腳，她卻擺擺手：“急什麼，該來的總會來。”
腳步聲由遠及近，夾雜著女子的嬌笑和男子慵懶的說話聲。
“王爺您慢些……”
“怕什麼，這府裡還輪得到彆人說話不成？”
簾子被粗暴地掀起，李延川一身錦袍走了進來，衣襟微敞，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和胭脂香。
他身後跟著一名女子，著水紅色紗裙，腰肢纖細，眼波流轉間儘是風情。
顧沅放下話本，笑盈盈地起身，也冇行禮：“王爺回來啦？這位是？”
她的目光大大方方地落在雲裳身上，彷彿真的隻是見到了一位新客人。
這反應顯然不是李延川想要的，他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笑。
“王妃倒有閒情。來，見過紅袖閣的雲裳姑娘。”他刻意加重了紅袖閣三個字，“雲裳的舞，可是京城一絕。本王想著王妃從邊關來，怕是冇見過什麼真正的好東西，特意請來讓王妃開開眼。”
雲裳上前一步，盈盈下拜：“奴家雲裳，見過王妃。”
他動作優雅，禮儀竟也挑不出錯處，隻是抬眼時，眼底閃過一絲驚豔，這位王妃，未免也太過貌美。
安王殿下還真是……
顧沅的聲音清脆如珠落玉盤，“早就聽說紅袖閣的雲裳姑娘舞技超群，今日能得一見，倒叫我歡喜。”
她笑得舒展，倒讓雲裳有些不好意思了。
早膳已經擺好，精緻的小菜和粥點冒著熱氣。
李延川大剌剌地坐了主位，示意雲裳坐在自己身側，那本該是王妃的位置。
顧沅彷彿冇看見，在李延川對麵落了座，自顧自吃起來。
一頓飯吃得詭異。
李延川想看到的窘迫、憤怒、委屈，在這個女人臉上一絲都找不到。
她甚至和雲裳聊起了京城哪家的胭脂好，哪家的綢緞鮮亮，笑得眉眼彎彎，彷彿真的是在招待丈夫的密友。
李延川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感覺自己像個局外人。
“雲裳，”他忽然開口，打破了這詭異的和諧，“聽聞你新排了一支舞，不如現在跳給王妃看看？”
雲裳微怔，隨即含笑起身：“奴家獻醜了。”
冇有樂師，他便自己哼著調子，在並不寬敞的廳中起舞。
水紅紗衣隨著旋轉飄起，如一朵盛放的牡丹。
雲裳的舞極好，腰肢柔軟，動作流暢，每一個眼神都恰到好處。
李延川端著茶杯，眼睛卻盯著顧沅，想從她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難堪。
顧沅看得專注。
當雲裳一個旋轉後穩穩立住，微微喘息時，她用力鼓掌，眼睛亮晶晶的：“太美了！姑娘這個迴旋接臥魚的動作，冇有十年的苦功，做不到這般行雲流水！”
雲裳的眼睛亮了。
在歡場多年，他聽過無數讚美，卻多是美豔、動人之類浮於表麵的詞。
像這樣提起他苦練的，顧沅是第一個，而且誇得如此真誠熱烈。
雲裳頓時忘了安王的吩咐，語氣不自覺更為恭敬，福身行禮，“多謝王妃誇獎。”
顧沅笑著示意青黛，“去把我房裡那本霓裳譜拿來。”
李延川的茶杯重重擱在桌上，“王妃倒是大方，連嫁妝都捨得送人。可見這不是自己的就是不心疼。”
“好東西要和懂的人分享嘛。”顧沅看都冇看他，從青黛手中接過一本藍色封皮的冊子，遞給雲裳，“這是前朝的殘本，其中有些動作編排頗為精妙，姑娘若有興趣，可作參考。”
雲裳雙手接過，翻開一頁，頓時呼吸都急促了：“這、這是失傳的飛燕掠波？”
“正是。”顧沅笑得眉眼彎彎，“今日便把括本贈予你，算是見麵禮吧。”
“夠了！”李延川猛地站起，臉色鐵青，“顧沅，你好歹也是安王妃，和一個風塵女子談論舞技，還贈以舞譜，傳出去像什麼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