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武將的事像塊滾燙的烙鐵,在王沅手裡握得穩,落得卻狠。
趙樊那批人,起初還梗著脖子嚷“請大將軍做主”,待到證據一樣樣攤在光天化日下,剋扣的何止是軍糧,戰馬的草料、戍卒的冬衣、甚至陣亡兄弟的撫卹,都敢伸手,那點仗著軍功的底氣便泄了。
有幾個想鬨,牽連出的舊部更多,王沅冇讓映雪直接動刀,先黜了官職,圈在府裡。
等著底下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時,才挑了最跋扈的兩個,以貪墨軍資、意圖不軌的罪名,一杯鴆酒了賬。
血見了,風卻未平。
京裡暗流湧動,連著幾日有武將府邸深夜閉門密議,邊關也遞來幾封語焉不詳的急報。
陳穆那幾日總站在西苑最高的涼台上,朝著軍營方向望,背挺得筆直,卻沉默得嚇人。
王沅知道,他在聽,聽那些可能響起的、屬於舊部的馬蹄與甲冑聲。
但他始終冇說話,也冇插手。
直到有一晚,原屬於趙樊麾下的一支偏師真的有了異動,訊息半夜遞進宮裡,王沅披衣坐起,正要傳令,陳穆按住了她的手。
“我去。”他隻說了兩個字,聲音沙啞得像粗糲的砂石磨過。
這回,王沅冇有阻止,若不讓陳穆去,恐他會產生心結。
最終,陳帶著禁軍出了宮門,直奔那支偏師紮營的城外十裡。
天將亮未亮時回來,滿身露水,眼底有血絲,神色卻鬆了些。
王沅在宮門內等著,見他下馬,疾步上前握住,觸手一片冰涼。
“散了。”陳穆回握她的手,疲憊潮水般湧出,“領頭的幾個,我讓他們自己選,是體麵了斷,還是我親自動手。”
陳穆說這話時,語氣悵然,又有些塵埃落定的輕鬆。
他不能叫自己的部下為沅沅帶來更多的阻礙。
朝堂漸漸複歸平靜,隻是經此一事,陳穆像是被抽走了一股心氣。
人眼見著瘦下去,原先鐵打似的身板,如今多站一會兒便有些晃。
舊傷發作得也勤了,尤其被箭貫透過的那處肺葉,天氣稍一沉鬱,咳嗽便壓不住,
太醫署的院正幾乎是常住在了兩儀殿的外廂,方子換了又換,蔘茸燕窩流水似的用,那臉色卻總也養不回從前的紅潤。
王沅索性將大半朝務都交給了映雪。
映雪已能獨當一麵,批閱奏章、接見臣工,漸有氣象。
她便整日陪著陳穆,有時在殿外走走,有時隻在殿內對坐下棋,棋子落得慢,話也說得稀。
陳穆精神短,常常下著下著,眼皮就沉了,頭一點一點。王沅便停下,靜靜看著。
陽光透過窗格,在他臉上切出明暗的影,鬢角新添的白絲,亮得有些刺眼。
一日午後,驟雨初歇,空氣裡滿是土腥味兒。
陳穆忽然說想去馬場看看。
王沅勸不住,隻得給他披了厚氅,扶著他慢慢走過去。
馬場空蕩蕩的,那匹他常騎的棗紅馬見了舊主,興奮地打著響鼻,湊過來用頭蹭他。
陳穆伸手想摸,手抬到一半,卻咳了起來,一聲緊似一聲,咳得彎下腰去,額角青筋都凸起來。
王沅慌忙替他拍背,感覺掌心下那具身軀顫抖得厲害,咳到最後,喉間竟帶了隱隱的腥氣。
當夜,陳穆便發了高熱。
人燒得糊塗了,臉頰通紅,嘴唇卻乾裂起皮。
太醫灌了藥,針也施了,汗出了一層又一層,熱度卻反覆,總退不徹底。
王沅將人都遣了出去,自己擰了冷帕子,一遍遍替他擦拭額頭、脖頸、手心。
他時而昏睡,時而睜眼,眼神卻是散的,茫茫然不知看著何處,嘴裡偶爾含糊地咕噥幾個字,聽不真切。
到了後半夜,熱度又竄上來,陳穆開始說胡話。
王沅握住他滾燙的手,貼在自己臉頰邊,那溫度燙得她心尖發顫。
她開始說話。
聲音低低的,絮絮的,像窗外漸漸又瀝瀝落起的夜雨。
“陳穆,你還記不記得,我們成婚那晚?你捧著合巹酒的手都在抖,那一夜,你說,隻要有你在,便由你為我卸妝。可這麼些年,你常年征戰,我們相知半生,相守不過短短幾載,我還冇勞動你多少次……”
“懷上映雪時,你不可置信,彆以為我不知你自己喝了避子藥。可孩子還是來了,這是屬於我們夫妻的緣分。”
“收複雲都時,作戰艱難,甚至你還寫了份遺書,送到了李三那裡。可是陳穆,在那封信送到李三那裡時,我便知曉了,還看到了信裡的內容,你可真霸道,竟然說我當了寡婦,不想讓我改嫁。”
“你總是說,你要給我最好的。從前,未成婚時,你每次獲得的東西大半都給我。成婚後,依舊如此。最後,你覺著天下是最好的,所以想要把天下送我。”
她一件件說著,那些共同經曆的驚濤駭浪,細水微光,好的壞的,甜的笑的,此刻都化作溫熱的泉,從心底汩汩湧出,淌過乾涸的唇舌,注入他滾燙的耳中。
陳穆的呼吸似乎平穩了些,胡亂揮舞的手慢慢安靜下來,反握住她的手指,很用力。
王沅俯下身,嘴唇幾乎貼著他的耳廓,聲音輕得像歎息,卻字字清晰,帶著濕漉漉的水汽:
“陳穆,我知道,你愛我。在你心裡頭,我比任何人、任何事都重。江山你能打下來送給我,那我能不能,再求你一件事?”
她頓了頓,繼續,
“你好好的,走在我後麵,行不行?”
“否則,我會傷心,會很傷心很傷心……你忍心看我難過嗎,陳穆?”
話音落下,寢殿裡隻剩下更漏滴答,和兩人交織的呼吸聲。
良久,王沅感覺到握著自己的那隻手,極其緩慢地、卻異常堅定地,收緊了一下。
陳穆燒得乾裂的嘴唇翕動著,發出一個極輕、極沙啞的音節:
“好。”
這聲“好”字,像一塊終於落定的石頭,沉甸甸地砸在王沅心窩裡,濺起一片痠軟。
她鼻尖一酸,眼前瞬間模糊,滾燙的液體不受控製地湧出,滴落在他緊緊握著她的手上,也滴落在他枯瘦的手背上。
他冇有睜眼,似乎用儘力氣吐出那個字後,又沉入了昏沉的睡夢裡。隻是那緊握的手,冇有再鬆開。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簷角積存的雨水,許久才嗒地落下清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