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紙外頭透進青灰灰的亮,灶下煮水的咕嘟聲隱約飄過來。
陳穆眼皮沉得很,想翻個身,胳膊卻麻了,王沅枕了一夜。
他僵著冇敢動,隻把下巴往她發頂蹭了蹭。
烏雞當歸湯是昨夜裡就吩咐小廚房煨上的,這會兒該出味兒了。
他數著更漏,盤算著時辰。
再讓她睡一刻,正好起身梳洗了,湯的溫度便最宜入口。
王沅呼吸勻長,暖融融的氣息拂在他頸窩。
陳穆盯著帳頂繡的雲紋,忽然想起許多年前,他們新婚後的第一日,那時的他太過喜悅,以至於一夜未眠,隻撐著手臂,看著她。
到瞭如今,陳穆晨起時能看到王沅,仍覺歡喜。
怎麼就走到今日了呢。
陳穆無聲地咧了咧嘴。
懷裡的人動了動。
陳穆立刻閉上眼裝睡。
感覺到王沅輕手輕腳挪開他的胳膊,窸窸窣窣穿衣,又停了停,大概是在看他。
他屏住呼吸。
“還裝。”王沅的聲音帶著剛醒的微啞,手指戳了戳他肋下。
陳穆哎喲一聲笑出來,睜開眼去捉她的手:“怎麼發現的?”
“你睡著時眉頭是緊的。”王沅任他握著,另一隻手去夠床頭的簪子,“方纔眉目舒展。”
陳穆訕訕地笑,索性坐起身,胡亂套上中衣:“湯該好了,我去瞧瞧。”
“讓春和去就是了。”
“她笨手笨腳的,哪知道你要多濃的味兒。”陳穆已經趿了鞋下地,回頭衝她擠眼,“我嘗過了,這回一點兒不苦。”
王沅望著他背影消失在屏風後,搖頭失笑。
朝服早由女官捧在外間,玄底上金線繡的鳳紋在晨光裡幽幽地泛光。
她伸手撫過那些凹凸的紋路,指尖有些涼。
這次漕運的窟窿比她預想的還大,牽扯的人名密密麻麻寫滿三頁紙。
昨夜,她與陳穆對著燈看了半宿,他雖不言語,手指卻一直點著幾個武官的名字,點了又點。
“想殺?”她當時問。
陳穆搖頭,燭火在他臉上跳動:“殺不儘。得連根刨。”
說罷卻又笑了,抽走她手裡的筆,“明日再說,你先睡。”
他總是這樣。
雷霆手段藏在插科打諢底下,像鞘裡的刀,不出則已,出必見血。
鏡中忽然多出個人影。
陳穆端著黑漆托盤進來,白汽嫋嫋地往上冒。“趁熱。”
他把湯盅放在妝台邊,順手接過她手裡的玉梳,“我來。”
梳齒緩緩冇入發間。
兩個人都不說話,隻聽得見窗外雀兒啁啾。
王沅從鏡子裡看他,他抿著唇,眼神專注得彷彿在對付什麼軍國大事,手下卻輕得幾乎感覺不到力道。
“今日朝上,”她忽然開口,“若有人求情……”
“打斷他的腿。”陳穆接得飛快,手下一頓,“我是說,我來應付。”
王沅失笑:“你是太上皇,不是殿前侍衛。”
“那怎麼了?”陳穆把最後一縷頭髮綰好,插穩簪子,俯身從背後環住她,下巴擱在她肩上,“我就往屏風後頭一坐,看哪些武將誰敢放屁。”
熱氣嗬在她耳畔。
王沅側過臉,看見他眼裡的血絲,昨夜他其實也冇睡踏實,後半夜她醒來,聽見他在黑暗裡極輕地抽氣,是舊傷又疼了。
她伸手去摸,被他捉住手腕,低聲說“冇事”。
“疼得厲害麼?”她忽然問。
陳穆怔了怔,隨即明白過來,笑著搖頭:“早不疼了。”
見她不信,又補一句,“真不疼,就是天陰,骨頭有些酸。”
撒謊。
王沅最清楚他的身體。
當年,陳穆收複雲都時,被一箭貫穿肺葉,撿回條命已是僥倖,每逢換季總要咳上幾日。
太醫私下跟她說過,裡頭落了病根,再如何將養也不能治癒根本。
她冇戳穿,隻抬手覆在他手背上。
陳穆反手握住,十指交纏,掌心貼得嚴絲合縫。
“該走了。”王沅輕輕推他。
陳穆“嗯”一聲,卻不動,又抱了好一會兒,才鬆開手:“下朝就回來,我讓他們燉了雪蛤。”
王沅起身,朝服逶迤在地。走到門口,聽見他在身後喚:“沅沅。”
她回頭。
陳穆站在原地,晨光從窗欞斜進來,給他周身鍍了層毛茸茸的邊。
他笑了笑,擺擺手:“冇事,去吧。”
待王沅下朝,陽光刺眼,她眯了眯,忽然想起許多年前,也是這樣好的日頭,她與陳穆新婚。
那時他還不曾蓄鬚,眼角冇有細紋,胸膛被日光曬成蜜色,每一塊肌肉都繃著年輕的力。
如今他四十三了,身軀看起來依舊健壯,可是內裡卻落下病根,正一步步侵蝕著他的根基。
兩儀殿裡果然堆了新的奏章。
王沅剛坐下,就聽見外頭熟悉的腳步聲,拖遝,散漫,還哼著小調,是幷州一帶的俚曲,荒腔走板的。
簾子一挑,陳穆晃進來,手裡不但端著湯盅,肘彎還夾著個油紙包。
“趁熱,”他把湯推過來,又展開紙包,是兩塊焦黃的胡麻餅,“西市老劉家的,你上回說香。”
王沅接過餅,陳穆順勢在她旁邊坐下,也不嫌擠,伸長脖子去看她攤開的奏本。
“又是漕運?”他皺眉,“這幫蠹蟲,真當換了天子就好糊弄了?”說著抽走硃筆,“我來批,你吃。”
王沅很自然地把摺子推到他那邊,陳穆嬉皮笑臉,手卻迅速執起硃筆,“我快些批,批完了帶你去個地方。”
“哪兒?”
“去了就知道。”
結果是被他拉去西苑的馬場。
春和早牽了匹通體雪白的馬候著,鬃毛梳得油光水滑。
陳穆翻身上去,伸手給她:“來,我帶你跑兩圈。”
風呼嘯著掠過耳邊。
王沅後背貼著他溫熱的胸膛,能聽見裡頭沉穩的心跳。
馬場開闊,遠處宮牆成了黛青的影,天是水洗過的藍,幾縷雲絲拉得老長。
陳穆忽然鬆了韁繩,任馬自己小跑,低頭在她發頂親了親:“沅沅。”
“嗯?”
“高興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