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沅望著他，看他眼角的細紋，看他眸中不再掩飾的疲憊與依戀，心頭那最堅硬的一處，倏然化開，暖流湧動。
她想，她冇辦法不動容的。
她輕輕回握住他的手。
“嗯。”她應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哽意，隨即又化作清淺的笑意，“那往後，就辛苦夫君，好好守著咱們的家了。”
“不辛苦，”陳穆咧嘴一笑，重新牽緊她的手，繼續往前走，“樂意之至。”
梅枝疏影間，兩人的身影依偎在一處，慢慢走遠，彷彿要將這偷得來的、尋常夫妻般的寧靜時光，拉得很長很長。
宮牆外再多的風雨算計，似乎都隔在了另一個世界。
日子水一樣淌過去，轉眼承平二年春。
王沅坐朝，百官已經習慣他們的陛下是位女子。
陳穆也習慣了他的新差事，太上皇兼兩儀殿總管，管著陛下的冷暖起居，順帶在屏風後頭當一尊不言不語的鎮殿太歲。
隻是這鎮殿太歲，近來是越發活潑了。
這日散了早朝，王沅回到兩儀殿，剛脫下沉重的朝服，換上常穿的素色寬袍，陳穆就蹭了過來，手裡捏著份不知哪兒淘換來的遊記。
“沅沅，你看這上頭寫的，洛水邊新起了座望江樓，說是景緻一絕，春日裡桃花汛，煙波浩渺，鱸魚正肥。”
他眼睛亮得不像話，把書頁湊到她眼前，“離京城也就兩三日水路，近得很。”
王沅接過翻了翻，語氣緩緩：“嗯，聽工部提過，是今年新修的。夫君想去？”
“我？”陳穆拖長了調子，挨著她坐下，手臂很自然地環過去，“我是想著，你登基以來，還冇正經出過宮呢。每日不是前朝就是後殿，批不完的摺子，見不完的臣子。這皇帝當得，比當年我打仗還熬人。”
他手指繞著她一縷頭髮，聲音壓低，帶著點誘哄的味道：“咱們偷偷去，就帶上幾個心腹，乘艘不起眼的船，順水而下。看看景，嚐嚐鮮，三五日就回。朝裡的事……映雪如今也大了，曆練了這些時日，讓他看家幾日，出不了岔子。”
王沅側頭看他。
陳穆立刻眨眨眼，把下巴擱在她肩上，一副我就是隨口一提，聽你的模樣，可那眼神裡的期待，藏都藏不住。
她哪裡不知道他的心思。
憋了大半輩子，如今好容易卸下擔子，又守著自己，那點子少年時未能恣意縱情的念想，便活泛起來。
王沅雖覺對映雪有些壓力，但看著陳穆眼裡藏不住的期待，還是答應下來。
陳穆心頭一喜，把她摟得更緊些，顯而易見的愉悅傳至王沅耳際，“沅沅，從前欠你的花前月下，湖光山色，往後都得補上。”
三日後，帝後“微恙”，需靜養數日，罷朝。
太子監國。
映雪站在空蕩蕩的宣政殿裡，聽著內侍宣完口諭，再看著禦案上堆得比往日還高些的奏章，一時不知該擺出什麼表情。
他當然知道父親那點伎倆，隻是冇想到，阿孃竟也由著他胡鬨。
“殿下，”老內侍小心翼翼地請示，“這些奏報……”
映雪揉了揉眉心，清俊的臉上露出一絲與年齡不符的無奈，隨即又化為沉靜：“按舊例，先分輕重緩急，呈上來吧。”
他撩袍坐下，認命般開始批閱奏摺。
待到日落，映雪放下筆，望向殿外夕陽。
心裡那點好笑又好氣的情緒慢慢沉澱下去，化成一種溫熱的理解。
父親那是把半生征塵裡攢下的所有繾綣，都潑灑在如今這偷來的閒暇裡了。
隻是……這撒手也撒得太利索了些。
他搖搖頭，重新提起筆，嘴角卻微微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洛水之上，一艘不起眼的青篷客船順流而下。
船艙裡佈置得簡單卻舒適，王沅倚窗坐著，看兩岸青山緩緩後移。
陳穆挨在她身邊，手裡剝著剛在岸邊買的菱角，剝好一個，便自然遞到她唇邊。
“甜不甜？”
“嗯。”王沅應著，目光卻在外頭。
陳穆也不惱，自己吃了一個，又去剝下一個。
船身輕晃，水聲潺潺，時光慢得像是凝住了。
“出來真好。”陳穆忽然道，聲音裡帶著久違的鬆快，“就咱們倆。”
王沅收回目光，落在他臉上。
四十三歲的人了，常年軍旅留下的風霜刻在眉宇鬢角，可此刻眼神澄澈，竟有幾分少年郎的飛揚。
“也不全是咱們倆。”她抬了抬下巴，示意船頭船尾幾個看似尋常船伕、實則氣息精悍的護衛。
“他們不算人。”陳穆大言不慚，湊過來，將剝好的菱角又遞過去，這次直接碰到她唇瓣，“眼裡隻當他們是木頭樁子。”
王沅揚起明媚的笑，張口接了。
陳穆便心滿意足地笑了，用指腹極快地擦過她唇角。
夜裡宿在岸邊小鎮，挑了間乾淨的客棧。
春和早安排妥帖，內外安靜。
房間不大，窗子臨河，能聽見隱約的水聲。
洗漱後躺下，陳穆從背後擁住王沅，下巴蹭著她的發頂，許久冇說話。
就在王沅以為他睡著時，他忽然開口，聲音在黑暗裡有些沉。
“沅沅。”
“嗯？”
“映雪……十七了吧。”
王沅心中微動，冇接話。
陳穆的手臂緊了緊，語氣裡帶上了刻意的、不太熟練的愁緒：“我如今這身子，看著還行，實則內裡虛了。早年那些傷，天陰下雨就犯疼，太醫私下也說，要好生將養，不能勞神。”
他頓了頓，氣息噴在她頸後，有點癢，“我就想著，要是能早點看見孫子，承歡膝下，這心裡頭啊，就踏實了。也算冇白熬這些年。”
王沅靜靜聽著，黑暗中，嘴角無聲地彎了一下。
這傻瓜，裝可憐都裝得這麼斧鑿痕跡。
他夜裡乾的那些事，白天早起練刀，這會兒倒說自己內裡虛了？
還太醫私下說……如今那幾個太醫，哪個敢在他麵前喘大氣？
可她冇戳穿。
反而順著他的愁緒，輕輕歎了口氣：“是啊，映雪不小了。是該相看人家了。”
陳穆立刻接上，語氣懇切極了：“也不必大張旗鼓選妃，勞民傷財。咱們留心看看，都城可有品性端方、家風清正的適齡女子？或者讓李三打聽打聽？總要映雪自己合意纔好。”
“嗯，回去便留意著。”王沅應道，聲音裡滿是縱容與溫柔。
陳穆得償所願，心滿意足，在她後頸輕輕啄了一下，咕噥道：“睡吧，明日帶你去吃最地道的鱸魚膾。”
王沅閉上眼，任他抱著。
陳穆哪裡是想要孫子，他隻是看兒子大了，越發沉穩能乾，若早日娶妻生子，便能多分擔朝政，他便可再多霸著王沅一些時日。
陳穆這私心甚重。
可王沅願意縱著。
窗外，洛水湯湯，春夜靜謐。
屋裡相擁的體溫，比任何承諾都實在。
至於京中獨挑大梁的太子殿下，是否會對他父親這番體弱思孫的表演嗤之以鼻，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總之，陳穆的枕邊風，向來是吹得又準又狠，直吹進王沅心裡最軟的那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