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元三年
長安城年味還未散儘,一樁喜事又瀰漫在長安城上空。
這一日,長安城的上空,碧藍如洗。
未央宮與長樂宮之間的複道上,旌旗儀仗迤邐數裡,太常屬官身著莊嚴禮服,前往堂邑侯府迎接太子妃。
這不僅是天子擇媳,更是館陶長公主劉嫖嫁女。
館陶素來是張揚而驕傲的。
身為文帝與竇太後的長女,她自幼便被父皇母後視若明珠,如今更是深受當今陛下劉啟的敬重。
即便她心底瞧不上夫婿懦弱的性子與如今病弱的身體,可這一生,終究也算順風順水。
然而今日,麵對長女出嫁,她在得意欣喜之餘,卻也忍不住泛起陣陣傷感。
這個女兒,是她的掌上明珠,卻自幼長在終南山中。
為此,館陶心中始終懷著一份愧疚,也愈發疼愛她。
與阿嬌的天真嬌憨不同,她的阿沅格外沉靜。
館陶總覺得,是那多年的山居歲月,讓女兒養成了這般性子。
今日,她的阿沅就要成為太子妃了。
館陶強自壓下心頭酸澀,執起女兒的手溫聲道:“我兒今後入主東宮,便是太子妃。可即便身為太子妃,也斷不能受半分委屈。若真有那一日,定要告訴阿孃。有阿孃在,縱是徹兒也休想欺你分毫。”
阿沅身量高挑,已比館陶高出近半個頭。
她輕輕將手覆在母親手背上,聲音沉靜而堅定:“阿孃放心,女兒心中有數。從來便不是任人欺淩的性子,也無人能欺得了我。”
一旁的阿嬌早已淚眼盈盈。
阿沅輕笑,抬手為她拭去淚痕:“哭什麼?日後又不是見不到阿姊了。”
相較於堂邑侯府中這抹淡淡的離愁,未央宮內早已是喜氣氤氳,錦繡盈庭。
太子的居所,桂宮之內,已被裝點得如同人間仙境。
殿宇迴廊間,椒蘭芬芳,紅燭高照。
劉徹身著玄端禮服,身姿挺拔如鬆。
十六歲的他,身材健壯,眉宇間已初具儲君威儀,平素銳利明亮的眼眸,在此刻卻映滿了喜悅。
宮中,祖母、父皇、母後,還有他的皇姐、皇弟,在這些至親的見證下,他要和他心愛的表姐結為綢繆之好。
當新婦阿沅在引導女官的簇擁下款款步入殿堂時,滿室生輝。
她年方二十,正是一個女子最美麗的年華,身著繁複華美的深衣廣袖,髮髻高聳,金釵步搖隨著她的步履輕輕晃動,光影流轉。
她向尊位上的太後、帝後行禮,姿態優雅從容。
劉徹凝視著她,目光灼灼。
在大婚前三個月,他便冇再有機會見到表姐。
他忙著習武讀書,一月前還代替父皇前往雍地祭祀。
此刻,劉徹心裡有數不儘的想念和喜悅。
兩人在禮官的唱引下,於席前跪坐。
俎案之上,陳列著煮熟的小豬、黍、稷等食物,寓意未來生活富足。
他們先後祭黍、祭稷、祭肺,以謝天地祖先。
隨後,最重要的時刻到來——共食。
劉徹與阿沅各執一箸,從同一隻鼎中取肉,送入對方口中,繼而再自食。
他們的動作舒緩而莊重,目光在咫尺之間交彙。
禮成,讚者高唱:“共牢而食,合巹而酳。夫婦一體,敬順天道!”
滿座賓客,無論是真心祝福還是權衡利弊,此刻皆麵露笑容,殿中洋溢著喜慶與祥和。
太後聽著禮樂,滿意地頷首。
皇帝劉啟看著出色的兒子與兒媳,深感後繼有人。
而館陶長公主與皇後王娡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她們共同推動的這樁婚事,終於圓滿落定。
夜色漸濃,桂宮的喧囂慢慢沉澱為內室的靜謐。
紅燭高燃,錦帳流蘇,滿室喜慶的紅色映照著這對新人。
劉徹傾身靠近,少年清朗的嗓音帶著幾分促狹,在靜寂的婚房裡格外清晰:“姐姐的心跳為何這樣快。”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帶著淡淡的酒香。
阿沅抬起眼,深深地望進他含笑的眼眸裡。
燭光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影子,挺直的鼻梁,微揚的唇角,還有日益深邃的眼,依舊明亮,卻已不再是從前的不諳世事。
舅父病體沉屙,朝務漸重,更多的事情交給了劉徹去做,他看似還是一片少年氣,卻已經有了太子的威儀,飽受朝臣讚譽。
他生的高大,時常習武練劍,卻又心思細膩,他會和她一起談論詩書道經。
他文武雙全,是一位優秀的儲君,這樣一個少年郎,是她的丈夫。
走到這一步,她能成為他的太子妃,是因為家世身份,可阿沅知曉自己在其中做了什麼。
她這些年無時無刻不在學習,多少次不經意的引導,讓他的目光從好奇、仰慕,漸漸沉澱為如今這熾熱的愛慕。
她像一個最耐心的獵手,佈下溫柔的網,看著他一步步走近。
阿沅是個悲觀主義者,她不知道劉徹感情能持續多久,也從不抱著一輩子的期待。
現下的少年,將來會成為帝王。
帝王的愛如同朝露,璀璨卻易逝。
她早已為自己備好了無數的後路與鎧甲。
可偏偏在此刻,在這被喜紅包裹的夜裡,那些理智的籌謀彷彿都退遠了。
心口那擂鼓般的跳動,一聲聲,清晰而急促,騙不了人。
這是純粹的歡愉,是因他而起的悸動。
她引誘了他,又何嘗不是在引誘自己?
若非投入真心,又怎能換來他此刻毫無保留的反饋?
她是在清醒地,看著自己一步步入戲。
阿沅冇有回答,隻是用那雙美麗的眸子凝望著他。
忽地,她纖細的指尖輕輕探出,精準地按在了他同樣劇烈起伏的胸膛上。
隔著一層華美的錦緞,那年輕心臟蓬勃的跳動,有力地撞擊著她的指尖。
她嫣然一笑,眸中閃過一絲瞭然的狡黠,聲音輕柔卻篤定:
“徹兒未嘗不是呢。”
指尖傳來的震動,與她自己的心跳,在這靜謐的新婚之夜,悄然合拍。
紅燭劈啪,輕輕爆開一朵燈花,映得滿室暖光流轉。
劉徹因她那句徹兒未嘗不是而微微一怔,隨即,一層薄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他脖頸蔓延而上,直至耳根。
他試圖維持太子和作為丈夫的威儀,甚至想反將一軍,可在那雙洞悉一切、含著淺笑的美目注視下,所有強裝的鎮定都土崩瓦解。
他有些狼狽地彆開視線,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阿沅將他的反應儘收眼底,心中那片柔軟的湖彷彿被投下一顆石子,漣漪輕蕩。
她喜歡他這般模樣,褪去了朝堂上的少年老成,洗去了人前的太子威儀,隻剩下一個麵對心愛女子時會無措、會羞赧的純粹少年。
她並未退縮,反而向前傾身,拉近了彼此呼吸可聞的距離。
馥鬱的馨香縈繞在劉徹鼻尖,讓他心跳更疾。
“徹兒,”她的聲音比方纔更柔,帶著一種繾綣的魔力,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他的心坎上,“我從前讀詩,總覺‘既見君子,雲胡不喜’寫得太過含蓄。直至今日,紅妝鋪就,等你前來,見你一身玄衣,踏月而至,我才知曉,那並非含蓄,而是欣喜至極,反倒失了言語。”
劉徹心頭劇震,猛地抬眼看她。
他從未聽過她如此直白熱烈的情話,那些在詩書中讀到的華麗辭藻,此刻從她口中娓娓道來,竟比任何政論策問都更讓他心旌搖曳。
阿沅見他看來,眼眸中的笑意與深情更濃,繼續低語,“我曾見你於上林苑挽弓,矢無虛發;我也曾聽你與博士論道,侃侃而談。”
她纖細的指尖,輕輕撫過他滾燙的耳垂,感受到他瞬間的僵硬,語氣卻愈發纏綿:“而如今,我名正言順地站在你身邊,不是以表姐的身份,而是以妻之名。徹兒,我心中之悅,勝過世間萬千。”
這些話語,真真假假,七分技巧,三分真情,編織成一張甜蜜而柔軟的網,將劉徹牢牢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