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陳穆而言,兒子像王沅,實在是一件讓他喜不自勝的事。
酒酣耳熱時,他常對左右炫耀,映雪像了王沅。
一來二去,廣陵城裡訊息靈通些的,誰不知道小郎君活脫脫就是女君的模樣。
這樣的日子太過美好,美好得讓人恍惚。
直到那日,陳穆在書房待到深夜,王沅端茶進去,看見他對著北境輿圖出神。
燭火跳動,將他側臉的輪廓映得有些模糊。
她心裡明白,這一天來了。
廣陵城日漸強盛,陳穆的兵練得愈發精悍,城外大營擴了又擴。
建康城裡早亂成了一鍋粥。
顧家如今如日中天,宮裡有太後和剛滿八歲的小皇帝,城外有顧家軍守著,朝堂上還攏著周、許、王等一眾世家。
可也有人不吃這一套。
部分門閥大族冷眼瞧著,恨顧家挾天子以令諸侯。
暗地裡的爭鬥,從來冇停過。
而陳穆,也有了更大的野心。
“又在看這個?”王沅將茶盞放在案上,走到他身側。
陳穆“嗯”了一聲,伸手將她攬到身邊,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沅沅,我想動一動。”
王沅心裡明瞭,卻還是問:“往哪兒動?”
“北邊。”陳穆的手指在輿圖上劃過,落在一處關隘,“邙山關。十年前被北地占去的,如今守軍不過三千。咱們若拿下來,廣陵的北門戶就徹底開啟了。”
他說得平靜,可王沅聽得出裡頭壓著的急切。
這些年來,陳穆一直在等。
等廣陵兵強馬壯,等一個最好的時機。
如今時機到了,他骨子裡那股征戰沙場的血性便再也按捺不住。
王沅沉默片刻,輕聲道:“要去多久?”
“快則三個月,慢則半年。”陳穆將她摟緊了些,“我會留錢武守城,李三他們這些官吏都聽你調遣。軍中那些刺頭我也敲打過了,冇人敢給你臉色看。”
他說得仔細,恨不得把每一處都安排妥當。
王沅卻笑了,仰臉看他:“陳穆,錢武你帶走。你彆忘了,廣陵城是我一手盤起來的。軍中那些將領,哪個的家眷我冇照拂過?衙署裡那些文書,哪個的升遷不是我點頭的?”
她說得輕柔,可話裡的分量卻沉甸甸的。
陳穆怔了怔,隨即也笑了,笑聲低啞:“是了,我忘了,我的夫人從來不是需要人護在羽翼下的嬌花。”
“所以你放心去。”王沅伸手,指尖撫過他眉心的皺痕,“家裡有我,映雪有我,廣陵城也有我。你隻管往前衝,後路我會守得穩穩的。”
陳穆喉結滾了滾,想說些什麼,卻覺得說什麼都多餘。
他低下頭,吻了吻她的唇,千言萬語都融在這個吻裡。
出征的日子定下了。
那是個晴朗的早晨,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校場上已是黑壓壓一片。
鎧甲碰撞的鏗鏘聲、戰馬嘶鳴聲、將領呼喝聲混在一處,震得地麵都在微微顫動。
陳穆一身玄甲,立在點將台上。晨風捲起他身後猩紅的披風,獵獵作響。
王沅牽著映雪站在台下。
映雪今日也穿了一身小小的勁裝,他仰著小臉,看台上那個威風凜凜的父親,眼裡滿是崇拜。
陳穆訓完話,大步走下台來。
他在王沅麵前站定,目光沉沉地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將她擁入懷中。
鎧甲冰冷堅硬,硌得人生疼,可王沅卻覺得無比踏實。
“等我回來。”他在她耳邊低語。
“嗯。”王沅應著,聲音沉靜溫柔。
陳穆鬆開她,蹲下身,與映雪平視。
五歲的孩子已經到他腰際了,站得筆直,小臉上是與他年紀不符的沉穩。
“映雪。”陳穆開口,聲音放得柔和,“爹爹要出門一段時日,你在家要聽阿孃的話,知道嗎?”
映雪點頭,奶聲奶氣卻字字清晰:“知道。”
“阿孃辦公的時候,你要記得提醒她喝水。”陳穆說著,竟真的開始一樣一樣囑咐,“她若忘了用飯,你就去廚房讓廚娘溫著軟食。夜裡她批公文批得晚,你就勸她早些歇息。”
他說得認真,映雪聽得也認真。
可這話從一個即將出征的將軍嘴裡說出來,對著個五歲的奶娃娃說,著實有些滑稽。
身後,錢武、趙樊等人已經憋不住笑了,肩膀一聳一聳的。
王沅身後的春和、李三也是忍俊不禁,互相遞著眼色。
主君這是把五歲的小郎君當大人使喚呢。
偏映雪一點不覺得好笑。
他等陳穆說完,鄭重地點頭:“爹爹放心,映雪記下了。我會照顧好阿孃,也會每日練字、練弓,等爹爹回來檢查。”
這話說得穩,神態語氣竟與王沅像了十成十。
陳穆瞧著,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他伸手揉了揉兒子的腦袋,又捏了捏那張與王沅相似的小臉,終究冇忍住,將孩子一把抱進懷裡。
“好兒子。”他的聲音有些啞,“等爹爹打了勝仗回來,給你帶北地的糖人。”
“不要糖人。”映雪卻搖頭,小胳膊摟住陳穆的脖子,湊到他耳邊小聲說,“爹爹平安回來就好。”
陳穆身子一僵,眼眶忽然就熱了。
他深吸一口氣,將孩子放下,站起身,最後看了王沅一眼,轉身大步走向戰馬。
“出發!”
號角長鳴,旌旗獵獵。
大軍如黑色的洪流,緩緩湧出城門。
馬蹄踏起的煙塵在晨光中翻滾,漸漸遠去。
王沅牽著映雪,立在城門口,直到最後一隊士兵消失在官道儘頭。
“阿孃。”映雪仰起臉,小手緊緊攥著王沅的手指,“爹爹會贏的,對不對?”
王沅低頭,看著兒子清澈的眼睛,點頭:“對,爹爹會贏的。”
因為他是陳穆。
因為她在這裡等他。
因為她知道,無論走多遠,這個男人都會回來。
回到她和映雪身邊。
回到這座他們一手建起來的廣陵城。
陽光漸漸熾烈起來,將城牆的影子拉得老長。
城門內外,市井聲漸漸喧囂,又是尋常的一日。
隻是這尋常裡,藏著多少人的牽掛,多少人的期盼,多少人在烽火連天裡求一份安穩的心。
王沅牽著映雪往回走。
孩子的小手溫熱,一步步跟在她身側。
走過長街,走過坊市,走過他們一點點經營起來的這片土地。
“阿孃。”映雪忽然開口,“等爹爹回來,咱們一起去城外看梅花,好不好?”
爹爹總愛同他講起與阿孃相識的舊事。也說他的名字,便是爹爹親自起的。
那時阿孃正懷著他,冬日裡,爹爹陪著阿孃在梅林間慢慢走。
爹爹說,懷梅、映雪,都是寒冬裡不肯凋謝的生氣。
映雪聽了,便惦記上那個地方。
映雪也想去梅林看看,還要爹爹和阿孃陪著。
王沅怔了怔,隨即笑了:“好。”
是了,梅花總會再開的。
就像春天總會來,就像遠行的人總會歸。
就像這亂世裡,總有一些東西,是烽火燒不儘、鐵蹄踏不碎的。
比如一座城。
比如一個家。
比如三個人,在茫茫人世裡,緊緊握住的手。
而此刻,她牽著映雪的小手,一步步走回那個有木馬、有筆山、有香甜記憶的家。
等那個會做木馬、會吹口哨學鳥叫的男人,披著一身風塵,從北地的烽煙裡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