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幾日後一次公卿家宴上,王沅便真切領教了這位顧三夫人的“風采”。
宴至半酣,絲竹正喧。
周雲忽然揚聲,對著身旁幾位貴婦笑道:“說來有趣,咱們建康城裡,如今也是人物輩出。便如陳鎮守夫人,誰能想到昔日我們周家的守灶婦,如今成了鎮守夫人?這位雖親緣單薄,但這吸引郎君的本事可比我們……”
她聲音清脆,足以讓鄰近幾席聽清。
席間微微一靜。
王沅放下銀箸,抬眼望去。
周雲正看著她,嘴角噙著一絲看似天真無邪的笑意,眼神卻冷。
不等王沅開口,坐在男賓席、一直留意這邊動靜的陳穆,將手中酒觥往案上重重一頓。
哐一聲脆響,壓過了樂聲。
滿堂目光霎時聚焦過去。
隻見陳穆站起身,他今日一身深色常服卻掩不住行伍帶來的悍然之氣。
他走到女賓席這邊,先是對王沅點了點頭,隨即轉向周雲,濃眉挑起,聲音洪亮,帶著毫不掩飾的粗野與嘲諷:“某從前在鄉下,常見村口神婆嚼舌,搬弄是非,以為已是天下最聒噪之人。今日方知,竟是某見識淺了!顧夫人這般多嘴多舌、妄議他人私事的本事,可比神婆厲害多了!顧大人,”
他目光銳利地射向不遠處臉色瞬間冷漠的顧懷安,“貴府家教,果然彆具一格,令某大開眼界!”
滿堂嘩然!
誰能料到陳穆竟敢在公卿雲集的宴會上,直接撕破臉皮,將堂堂顧家夫人比作神婆,還直指顧家家教!
周雲一張俏臉漲得通紅,又轉煞白,指著陳穆:“你、你放肆!我乃……”
“你乃周氏女、顧家婦,更當謹言慎行,為周家、顧家留些體麵!”王沅此時也站了起來,聲音不高,卻清冷如冰泉,截斷了周雲的話頭。
她站在陳穆身側,目光平靜地看著周雲,“我王沅行事如何,輪不到旁人說三道四。倒是顧夫人,今日之言,傳將出去,不知是損我聲名多些,還是折損顧家、周家清譽多些?”
她語氣不急不緩,卻字字如針。
周雲氣得渾身發抖,下意識看向自己的丈夫顧懷安,指望他能為自己出頭。
卻見顧懷安麵色陰沉如水,一雙眸子冷冷地盯著她,裡麵冇有半分維護,隻有壓製的怒火與冷酷。
“夠了。”顧懷安終於開口,聲音冷硬,“周雲,你酒後失言,還不向人致歉。”
“我……”周雲難以置信。
“道歉。”顧懷安重複,語氣不容置疑。
眾目睽睽之下,周雲指甲掐進掌心,屈辱萬分,她不想聽顧懷安行事,卻見顧懷安看向她的目光,較之從前更冷,周雲隻得對著王沅方向,極其勉強地福了福身子,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是我……失言了。”
陳穆冷哼一聲,懶得再看她,隻對王沅道:“夫人,此處嘈雜無趣,不如歸去?”
王沅頷首,對主人家方向微微致意,便與陳穆並肩離去。
留下滿堂神色各異的賓客。
經此一事,陳穆夫婦在建康算是徹底出了名。
但對陳穆和王沅而言,卻不值一提,他們二人與世家關係早已破裂,此次前來建康,也不過是觀望建康城內格局。
隻是回廣陵的路上,陳穆猶自憤憤:“什麼高門大戶,內裡儘是些醃臢心思!那顧懷安也是個壞種,說不好那周雲的話便是他教的。”
王沅靠在他肩頭,忽然低低笑了起來。
“笑什麼?”陳穆冇好氣。
“笑我的夫君,那日格外威武。”王沅閉上眼,“也笑裝模作樣的顧懷安……娶了這樣一位夫人,二人日後有的折騰了。”
陳穆摟緊她,哼道:“他們折不折騰我不關心。反正誰讓你不痛快,我就讓他全家不痛快!”
想起那天周雲對王沅的刻薄話,陳穆心裡那口氣還是咽不下去,他沉吟片刻,眼底漸漸浮出些不懷好意的神色。
冇幾日,周雲出門赴宴,馬車剛拐過長街,突然被一個道士攔住了去路。
那道士一身半舊道袍,直直指著車簾就開了口,聲音亮得整條街都聽得見:“這位夫人命格有缺啊,親緣薄,夫妻疏,子嗣難求!”
說完也不等人反應,一溜煙鑽進人堆裡不見了。
這事自然是陳穆安排的。
他本來隻是要噁心噁心周雲,卻不知這幾句話不偏不倚,正正戳進了周雲心窩最疼的地方。
周雲本就處處不順:婆婆數落,丈夫冷淡,宮裡太後召去問話句句帶著警告。
好不容易回趟孃家,話還冇說兩句,倒先被自家人埋怨上了,怪她不該提起王沅曾經嫁過周家這茬,平白讓周家丟了臉麵。
身邊儘是冷言冷語,壓得她心頭那股邪火越燒越旺。
到了這份上,她最厭惡的竟不是王沅了,那個讓她丈夫心心念唸的女人。
她咬著牙根想,如今這般境地,周家、顧家纔是始作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