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沅輕輕“嗯”了一聲,重新闔上眼。
嘴角,彎起一個極淡、卻真實的弧度。
車輪轆轆,向著來路,也向著前途,穩穩行去。
建康城的鶯歌燕語、暗湧紛爭,終於被徹底甩在了身後。
車馬回到廣陵,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連空氣都自在了幾分。
建康城的錦繡繁華與無形桎梏,此刻都成了遙遠的背景。
冇有朝廷的豐厚餉銀,冇有世家的虛與委蛇,廣陵這一畝三分地,反倒成了陳穆與王沅可以真正施展拳腳的泥塘。
陳穆憋足了一股勁,把整個心神都砸進了練兵裡。
錢武、趙樊本就是跟著他一路廝殺出來的悍將,默契不必多說。
綏永性子沉穩,話不多卻憨厚,跟在陳穆身邊領著親衛隊。
幾個人一碰頭,冇過幾天,練兵的路子就定下了。
招兵的榜文一貼出去,附近就炸開了鍋,餉銀實打實地發糧食,比周遭郡縣還高出兩成。
活不下去的窮苦壯丁、想掙份前程的寒門子弟,全都湧了過來。
營盤眼看著一天比一天滿,人氣騰騰的。
陳穆手頭寬裕,都是這些年刀尖上滾出來的積蓄。
他向來不貪享樂,除了送給王沅的那一份,自己幾乎不動,如今更是大把大把往外撒,毫不心疼。
不過,他也不是那等隻做不說的老實人。
每逢發餉,總有心腹在營裡“隨口”漏兩句:
“這米啊,是鎮守拿自己的體己錢買的,夫人親自盯著入的倉。”
“天冷了,這冬衣裡的棉花,夫人反覆交待要絮厚實,可不能凍著弟兄們。”
話不多,卻一次次往人心上落。
底下那些兵卒漸漸都聽進了耳裡,原來自己吃進嘴的糧、穿在身上的衣、手裡掂著沉甸甸的銅子兒,都是陳鎮守和王夫人給的。
人心都是肉長的,這份感激便牢牢記在了夫妻二人身上。
王沅這邊更是一刻不得閒。
廣陵城經過幾番戰亂、勢力更迭,戶籍混亂,田畝荒廢,商肆凋零,百業待興。
她知道,冇有穩固的後方,陳穆練再多的兵也是無根之萍。
李三此人,心思細膩,為人仁厚,尤其對錢糧物資的排程、人情往來的分寸拿捏得準。
王沅時常帶著李三和幾個踏實肯乾的小吏,一頭紮進了堆積如山的舊檔文牘裡。
重新厘定戶籍,清丈土地,招攬流民返鄉耕種。
廣陵水係發達,但多年失修,水患旱災頻仍。
王沅親自去拜訪城中僅存的幾位老河工,又懸賞征集懂水利的能人,帶著他們沿河勘察,定下幾處緊要的疏浚修築工程。
銀錢不夠,她便以朝廷名義募捐,凡是捐資達到一定數額的百姓人家,名姓籍貫、所捐錢款數目,皆以硃筆書於衙門外的功德榜上,引得一城人圍觀議論,有那好名或真心想為鄉梓出力的富戶,倒也解囊相助。
農事是根本。
王沅深信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她命人在城中張貼告示,重金求購改良農具的巧思,或是更高產的糧種。
告示寫得明白,不論出身,隻論實效,一旦採納,賞錢豐厚,且名姓錄入官冊,張榜褒揚。
重賞之下,真有勇夫。
不過月餘,便有匠人獻上一種輕便省力的農具改進圖樣,試用後,犁地效率提升不少。
王沅當場兌現賞銀,更讓那匠人披紅掛綵,騎著馬在城中走了一圈,名字大大地寫在衙前告示最顯眼處。
此事轟動全城,一時間,前來獻技的匠人、老農絡繹不絕。
王沅又帶著李三,時常跑到城外田埂上,跟老農閒談,看他們如何選種,如何施肥。
還真讓她們訪到一位姓孫的老農,家裡的稻子穗頭總是比彆人沉上幾分。
細細詢問之下,才知道這孫老農有一套家傳的漚肥秘法,肥力足,還不易生蟲。
王沅取了十兩銀,換了這漚肥的法子,並言明此為孫老農獻於廣陵百姓之功。
很快,衙門口的光榮榜上,孫老農的名字和事蹟也被硃筆恭楷記錄,引得無數農人前去請教。孫老農一輩子麵朝黃土,何曾受過這般禮遇,激動得老淚縱橫。
陳穆再忙,也會從軍營回來,一回來便是找王沅,王沅處理時,他便靜靜陪在身邊,一切由王沅決定。
除了這些,王沅還做了一件讓陳穆和他的心腹將領們大為震撼的事。
她找了間安靜的屋子,給陳穆、錢武、趙樊、綏永,還有幾個提拔起來的識字校尉,講“為何而戰”。
不是空泛的忠君報國,而是從腳下土地、家中糧米、身上寒衣說起,講到若廣陵不穩,他們的田宅、親人會如何,講到一支隻知道聽令衝殺的軍隊,和一支明白為何要衝殺的軍隊,有何不同。
她又讓李三找人,教兵卒們識最簡單的字,懂最粗淺的道理。
一開始,錢武等人還怕見效慢,耽誤了訓練,但幾次課下來,尤其是看到手下一些兵油子眼神漸漸不同,操練時那股勁頭更足,才暗自咂舌,女君這“攻心”之術,比刀槍還利。
是了,隨著王沅在光陵城的話語權越來越重,在陳穆的暗中支援下,無論是城中小吏還是軍營中的兵士,稱王沅為女君的越來越多。
夫妻二人這般裡外配合,廣陵城以驚人的速度恢複了生氣,甚至比戰前更多了幾分井然與活力。
城牆加固了,河道通暢了,田裡的莊稼綠油油一片,市集上也恢複了熱鬨。
根基稍穩,王沅和陳穆便知道該處理那些釘子了。
廣陵城內,周家、許家等世族雖主家已撤,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仍留有大部分田莊、鋪麵,由旁支或家奴打理,隱隱形成一股地頭勢力,也對陳穆的政令陽奉陰違。
王沅提筆,直接給他們在建康定居的主家去了信。
信很簡單,她欲收購其名下彆莊、商鋪,按市價五成折算。
這簡直是明搶。
幾家自然不肯。
王沅也不惱。
隻是冇過幾日,這幾家的鋪子便接連“出事”,不是貨物被查出違禁,就是夥計與人口角鬨到官府,田地也恰好位於新規劃的水渠必經之處,麵臨被征用的風險。
陳穆手下的兵巡街也格外勤快,時不時在這些產業附近操練,塵土飛揚,噪音擾人,客商都不敢上門。
軟硬兼施之下,不過兩月,幾家便扛不住了,隻得捏著鼻子,以王沅開出的價格,將剩餘產業儘數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