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像一把小鉤子,輕輕巧巧,卻勾得陳穆心尖發顫,痠疼得厲害。
那點殘留的怒火瞬間被洶湧而來的疼惜和責任感淹冇。
他哪裡還顧得上生氣王家如何,滿心滿眼隻剩懷裡這個“隻剩他一人”的女郎。
“胡說!”他收緊手臂,將她牢牢箍在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又沉又重,“你怎麼會隻有我一人?你有我,將來我們可能還會有孩兒,會有我們自己的家。我會讓你比在王家時,尊貴千倍萬倍。那些瞧不起你的,捨棄你的,總有一天……”
後麵的話他冇說下去,但他胸膛裡勃發的心跳,他臂彎裡不容置疑的力量,已然昭示了陳穆的決心。
王沅安靜地依偎著他,感受著他胸腔裡那份因她而起的、滾燙的野心與決心。
這就夠了。
她垂下眼簾,掩去眸中一絲複雜的瞭然。
脫離王家,早有預料,與陳穆此刻為她燃起的鬥誌相比,王家便微不足道了。
在建康的日子,如二人預料中那般,並不好過。
周家雖未明著動作,但那股無形的排斥力卻無處不在。
無論是哪家哪府的宴請詩會,請帖總是恰好漏過他們。
即便在某些不得不共同出席的場合,那些世家子弟、高門女眷,也大多對他們視若無睹,偶爾投來的目光,也帶著疏離的打量或輕慢的忽略。
他們二人,就像融不進錦繡畫卷的兩滴墨,醒目,卻又被刻意迴避。
靖王那邊,陳穆的態度始終謹慎。
幾次私下召見,話裡話外透著招攬之意,陳穆皆以“廣陵防務未穩,不敢辜負朝廷托付”、“才疏學淺,恐難當大任”等語推脫,姿態放得極低,卻滑不溜手。
靖王麵上不顯,依舊和煦,但眼神裡的溫度卻淡了些許。
陳穆心裡清楚,廣陵那地方,在這些人眼裡,不過是枚釘在前沿的棋子,用來緩衝、試探,甚至消耗的。
他們樂得見他守在那裡,卻未必真願意給他太多實質的支撐。
這認知,讓陳穆骨子裡那股不甘與狠勁,燒得更旺。
離京前幾日,門房遞進來一份拜帖,落款是顧懷安。
帖子是直接給王沅的。
王沅拿著那張素雅卻暗藏鋒棱的帖子,隻看了一眼,便遞給春和:“推了吧。”
在建康城待了月餘,二人便準備啟程離開。
車馬出了建康城,沿著官道緩緩而行。
走出約莫十餘裡,後方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陳穆勒住馬,示意車隊暫停,手已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隻見幾騎快馬追來,當先一人玄衣勁裝,風姿挺拔,正是顧懷安。
他竟單人匹馬,隻帶了幾個隨從,徑直追到了這裡。
他在車隊前勒馬,目光越過陳穆,直直落在後方那輛青帷馬車上。
“王沅。”他揚聲,嗓音因疾馳而微帶喘息,卻依舊冷冽,“我有話問你。”
車簾並未掀起。
顧懷安眉心蹙起,驅馬又近前幾步,幾乎要與陳穆並轡。
他盯著那紋絲不動的車簾,語速加快,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逼問的銳利:“你就真要跟著這麼一個人?朝不保夕,前程未卜,說不定哪一日就馬革裹屍!你還想再做一次寡婦不成?”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傳入車內:“王沅,你好好想想。我顧……”
“顧懷安。”
車簾倏地被一隻素手掀開一線,王沅的半張臉露了出來,陽光下肌膚如玉,眼神卻清冷如霜,截斷了他的話。
她看著馬背上那個依舊英俊迫人、卻讓她心生厭煩的男子,緩緩開口,語氣平靜無波,卻像細密的針:“你還是很惹人厭。自以為是,咄咄逼人。”
顧懷安臉色一沉。
王沅卻繼續說了下去,目光銳利,“周顧兩家,要聯姻了罷?如今顧家有兵權,有聲望,可惜,財源不夠厚實,如江都城內,大部分產業,還被王、沈這些家族攥在手裡。你們當初退出廣陵,多少也有財力不繼,難以四麵支撐的考量吧?”
顧懷安握著韁繩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如今要與周家結親,人選是你,對麼?”
王沅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看不出是笑還是譏誚,“不愧是建康城年輕一輩裡的香餑餑,顧郎君好相貌,好風儀,傾慕你的女郎能從江都城排到這建康來。怎麼,上次皇室想招你做駙馬,你推了,舍了個胞妹入宮。這次,周家這塊肥肉送到嘴邊,你待如何?是娶呢,還是又有哪位妹妹或弟弟,代兄分憂?”
顧懷安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眸中寒光凜冽,胸口微微起伏,顯然被氣得不輕。
王沅卻已放下了車簾,清冷的聲音從車內傳出,再無波瀾:
“我的事,不勞顧郎君費心。我王沅自己的路自己負責。告辭。”
“走。”陳穆深深看了一眼臉色鐵青的顧懷安,不再多言,調轉馬頭,沉聲下令。
車隊重新啟動,揚起淡淡的塵土,將那個僵立在原地的玄色身影,漸漸拋遠。
車廂內,王沅閉目靠在軟枕上。
陳穆策馬行在車旁,他忽然抬手,用指節輕輕叩了叩車壁。
車內,王沅睜開眼。
“沅沅,”陳穆的聲音隔著木板傳來,低沉,卻帶著陽光般的暖意,和不容動搖的堅定,“我們回家。”
家。
回廣陵。
回那個他們可以真正紮根、生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