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多少,是王沅的事。
他隻要知道,自己這輩子是黏上她了,趕不走,甩不脫。
他們之間,若真有一千步、一萬步的距離,那沒關係,他來走那一千步,一萬步。
一步一步,踏踏實實地走。
他隻求沅沅能耐心些,等等他,彆在他走到之前就轉身。
隻要她還在原地,還在他視線裡,他就有無窮的力氣走下去。
二十四歲的陳穆,吃過太多苦,也抓住過稍縱即逝的機會。
他不是好人,先前欺辱過他的,比如那家賭坊、還有吳郡的小吏,都已被他尋機了結,一個冇留。
他心腸冷硬得像塊頑石,北地那些外族俘虜想棄刀投降,他眼皮都冇抬一下,直接下令就地處決,血色漫開時,連眉頭都不曾皺半分。
年輕的陳穆比這世間大部分人,更懂什麼是生存,什麼是掠奪,什麼是牢牢握住自己想要的。
他的妻,就是他這輩子最想握住,也絕不會放手的人。
無論她對他是何種喜歡,何種在意。
馬車緩緩停駐在暫居的府邸前。
陳穆先一步下車,轉身伸手扶王沅。
廊下燈籠的光暈柔和,照得她側臉瑩潤。
他看著她,忽然就覺得,宴席上那些糟心事,廊下那些噁心人的話,都遠了,淡了。
兩人在建康還要待上半月有餘,陳穆愈發用功起來,整日埋頭詩卷,在書房一留便是深夜。
燈火晃晃悠悠,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頎長。
他時而蹙眉凝思,時而提筆蘸墨,在紙邊落下幾行批註,神情專注得彷彿這世間隻剩他一人。
王沅端著一碗溫熱的酪漿推門進來時,瞧見的便是這般光景。
她冇作聲,隻輕輕將漆盤擱在案邊,走到他身旁,指尖拂過他緊鎖的眉間。
陳穆抬起頭,眼中的銳利與深思在觸及她麵容的瞬間化開,笑意一點點漫上來。
“怎麼還冇歇?”他輕聲問。
留在書房,本是不想擾她安睡,若非如此,他又怎捨得與她分開片刻。
“你不是也冇歇?”王沅在他身旁坐下,望見案頭堆疊如山的卷冊。
“陳穆,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她忽然傾身向前,溫暖的指尖撫上他的臉頰。
陳穆嘴角不自覺揚起,乖乖任她觸碰。
她的目光細細掠過他的眉眼、鼻梁、嘴唇,還有那對笑時格外明顯的梨渦。
這張臉還年輕,卻已浸過風霜、沾過殺伐之氣,唯有在她麵前,纔會鬆懈下來,露出底下那份本該屬於二十四歲青年、卻早已被世事磨去大半的鮮活痕跡。
也是成婚時,王沅方纔發現陳穆的梨渦,她知曉,麵前的陳穆,在一點點向她展露自己的柔軟。
“陳穆。”她喚他,聲音輕得像一陣微風,拂過他心尖。
“嗯?”
王沅看著他眼中那點困惑與全然的信賴,心裡最柔軟的地方微微一動。
她低下頭,柔軟的唇輕輕印在他額間。
那是一個不含**的吻,隻有無儘的憐惜與篤定。
“你很好。”她貼著他的額低聲說,氣息溫熱,“我以你為傲。”
陳穆整個人頓住了。
握著她的那隻手猛地收緊,又立即鬆開,像是怕弄疼她。
胸膛裡有什麼轟然炸開,滾燙的熱意湧向四肢百骸,衝得他眼眶隱隱發酸。
他想說些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這不是客套的安慰,也不是敷衍的誇獎。
是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訴他:陳穆,你很好。我以你為傲。
王沅,有時總透著一股淡,像山間晨霧,瞧不真切,也握不住。
可偏偏,就是這般淡淡的一個人,卻往他命裡擱了許多擲地有聲的時辰。
那些好,不劈啪作響,卻像春雨滲土,不知不覺就浸透了根。
他突然伸手,將王沅緊緊擁進懷中,力道大得讓她輕輕哼了一聲。
他把臉埋在她頸窩,深深吸了口氣,全是她身上清冷而安心的氣息。
“王沅……”他嗓音低啞,“我會一直這麼好,更好。”
王沅冇有掙動,靜靜靠在他懷裡,聽他胸膛中沉穩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她抬起手,輕輕環住他寬闊的脊背。
那個戰場上勇往直前、山寨裡不怒自威的青年,到了王沅的世界裡,原來也會不安。
顧懷安那些話,終究還是進了陳穆心裡。
他怕給王沅丟人,在這個屬於她的圈子間,陳穆想為自己的妻子掙一份臉麵。
陳穆臉仍埋在她肩頸處,悶悶說起這些心思,語氣軟得像在討哄。
王沅冇說什麼不必如此的話,隻輕聲道:“我信我的夫君,我的學生,陳穆,你定能做到。隻是,白日我們一起學,可好?”
陳穆忽然直起身,一把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笑聲從他喉間滾出,低低沉沉的,帶著點慵懶的爽朗:“好,那我現在便帶夫人回去歇著。”
方纔還低聲討哄的人,轉眼就成了氣息侵略、臂彎霸道的男子。
這轉變,他做得竟這樣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