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徹幾乎是跑著來到宣室殿的。
黃門通傳後，他深吸了幾口氣，勉強壓下過於急促的呼吸，整理了一下被阿沅撫平卻因奔跑又略顯淩亂的衣袍，這才邁步走進殿內。
劉啟正伏在案前批閱奏章，聽見腳步聲，頭也未抬，隻淡淡問了句：“何事如此匆忙？”
“父皇，”劉徹走到禦案前，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但聲音裡的興奮卻難以掩飾，“兒臣有一事，懇請父皇允準。”
劉啟這才放下硃筆，抬眼看著自己這個日漸挺拔的兒子。
少年臉上因激動而泛著紅光，眼神灼亮，帶著一種他熟悉的、想要某樣東西時的急切。
劉啟心中微動，麵上卻不露聲色：“講。”
“兒臣想請父皇下旨，為兒臣與表姐阿沅賜婚！”劉徹一口氣說了出來，說完便屏住呼吸，緊張地看著父皇的反應。
劉啟並未表現出驚訝，隻是目光深沉地看了他片刻，手指無意識地在禦案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殿內一時寂靜，隻有銅漏滴答作響。
劉徹的心一點點提了起來。
良久，劉啟才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徹兒為阿沅來的呀。”
他這話說得意味深長。
這幾年，兒子對阿沅的依賴和親近，宮廷皆知。
對於二人婚事，劉啟內心並不排斥，甚至樂見其成。
有皇姐這層關係在，母後對徹兒和王娡的態度自然會更加親厚，這對於穩定後宮、平衡前朝勢力都有益處。
更何況，他的外甥女阿沅聰慧、明理，識大體，若將來為皇後，必是徹兒的賢內助。
這是一樁對大家都有利的事情。
然而，劉啟的目光落在兒子那滿是興奮與誌在必得的臉上，再想起那個在任何場合都從容不迫、眼神清亮彷彿能看透人心的外甥女，心中不由得泛起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這個兒子，天資聰穎，心懷抱負，是塊璞玉。
可終究還是太年輕了，那點心思幾乎全寫在臉上。
劉啟心中暗歎，他的兒子，現下顯然還隻能被阿沅牽著鼻子走嘍。
“父皇？”見父親久久不語，劉徹忍不住出聲催促，語氣帶著一絲不安。
劉啟收回思緒，看著兒子急切的模樣，忍下心裡看好戲的心思，最終，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知道了。”
劉徹聽到父皇那句“知道了”，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這模棱兩可的迴應，比直接的拒絕更讓人心焦。
“父皇，您能不能給孩兒個準信。”
劉啟聞言，不由好笑地瞥他一眼：“你這孩子！行事總是這般風風火火，何時能學著沉穩些？”
劉徹渾不在意，朗聲應道：“父皇，兒臣這是少年意氣。心中有所嚮往，自當竭力相爭，豈能效那縮頭縮尾之輩？”
望著眼前身姿挺拔、眉目飛揚的兒子，劉啟眼底掠過讚許。
這孩子身上這股銳氣，正是他想要的。
他的繼任者，就當有這般魄力。
唯有如此，方能破除積弊，讓大漢更加強盛。
那些他未能踐行的抱負，或許都將在兒子手中實現。
心潮起伏間，劉啟輕咳幾聲。
劉徹忙上前奉茶，侍奉父親飲下。
緩過氣來，劉啟不再逗他，正色道：“你與阿沅的婚事，早在你九歲那年便已定下。隻是當時你年歲尚小，才未曾明發詔書。”
他略作停頓，見兒子屏息凝神，方繼續道：“如今你既主動提及，朕與你母後，自然樂見其成。”
這話如同甘霖，頃刻滌儘了劉徹心頭所有忐忑。
狂喜如潮水湧來，他幾乎要按捺不住雀躍之心，唇角抑製不住地揚起，綻出明亮笑痕。
“兒臣謝過父皇！”
“隨我來。”劉啟語氣沉穩，舉步向殿外走去，“朕這便喚上你母後，同往長信殿與你祖母商議此事。”
同往長信殿，麵見太後。
這絕非尋常家事相告，而是關乎大漢嗣君大婚的正式廷議。
劉徹頓時領會其中分量。
他立即收斂了過分外露的喜色，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心緒壓下，步履沉穩地跟上父親的腳步。
長信殿內瀰漫著淡淡的藥香和一種揮之不去的沉鬱氣息。
自去年梁王，太後最疼愛的小兒子劉武薨逝後，這位大漢國母彷彿被抽走了大半精氣神，哀傷過度甚至一度絕食，雖被勸回，但身心已大不如前。
她與長子劉啟之間的關係也因此蒙上了一層更深的陰影，太後的怨懟與皇帝的複雜心緒，讓母子間的隔閡日益加深。
當劉啟帶著王皇後和劉徹走進來時，太後正半倚在榻上，由宮人輕輕捶著腿。
她神色倦怠，眼角的皺紋深深陷入眼窩深處。
“母後。”劉啟與王皇後上前行禮，劉徹也規規矩矩地跟在後麵問安。
竇太後抬了抬眼，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殿內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劉啟似乎早已習慣，他不動聲色，示意劉徹上前。
劉徹深吸一口氣，走到祖母榻前，再次行禮，聲音清朗卻帶著顯而易見的緊張：“孫兒給祖母請安孫兒有一事，想懇請祖母允準。”
太後聽到孫兒的聲音，神色稍霽：“徹兒有何事？”
“孫兒想娶表姐阿沅為妻！”
太後那沉寂如古井般的眼中，竟驟然亮起了一抹光彩。
她微微直起身子。
阿沅......
那是她的外孫女，聰慧明理，像極了她年輕時的沉穩，這樁婚事終於要落定了。
聽到這個訊息，這深宮的孤寂與喪子之痛，似乎也能因此得到些許慰藉。
這幾乎是近來唯一能讓她感到些許欣慰的事情了。
“好......好啊！”竇太後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真切的笑意，連帶著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阿沅是個好孩子，與你正是良配。難得你自己也有此心，哀家心裡高興。”
她一連說了幾個好字，顯然對此事極為滿意。
祖母的反應雖在劉徹的預期內，但看到祖母展顏，還是讓他懸著的心徹底落下，臉上也綻放出欣喜的笑容。
“既然你主動提起，”太後心情愉悅，思路也清晰起來，安排道，“過幾日，叫上你姑母，還有阿沅，咱們一家人坐在一起，好好商議商議此事。”
“阿嬌的婚事，屆時也能一併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