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塵聞言，怔愣在那裏，久久不語。
江哲低低的咳嗽兩聲，轉回頭摸摸小畸變種的腦袋。
哪怕他手上的手套已經被腐蝕到破了個大口，手指被腐蝕到血肉模糊，他也還在溫柔的撫摸著它，眼中流露出的愛意濃烈到快要化為實質。
“拜託你了，葉隊。”
葉塵沉默著回到休息室。
屋內除了白洛雪，其他人都聽到了兩人聊天內容，一個個正麵色複雜彼此相視無言。
頭一次遇到這種情況，所有人都手足無措了。
“吃完飯就休息會吧，三點出發。”葉塵板著臉下達命令。
“是。”小隊成員異口同聲應道，收拾好心情該幹嘛幹嘛。
江哲的事要怎麼處理可以緩緩再說，但清理別的畸變種這件事刻不容緩。
三點到，葉塵一行人拿好裝備準備下樓。
眾人都很默契沒有再詢問要不要帶上江哲，走在最後麵的葉塵臨下樓前側頭看了一眼走廊深處，白虎的尾巴露了一半在屋外，察覺到他的視線後，還左右搖擺幾下。
就像離別前的最後一聲招呼。
六點，汙染區內的畸變種已被清理三分之二。
考慮到增援部隊今天會抵達到這裏，葉塵決定今天的任務到此告一段落，鷹頭負責開車一行人離開汙染區。
汙染區外二十公裡，微暗的環境被一片燈光照亮，兩輛裝甲車和八輛軍用卡車圍成一個圈停在空地上，車頭朝外，車上黑漆漆的炮筒沖向四方，整個看起來安全感滿到不能行。
這陣仗完全是中型救援部隊的陣仗。
鷹頭放慢車速，詫異道：“我記得我上報的是小型增援部隊，基地怎麼派出來了一個中型增援部隊啊。”
他們基地暫時還沒富裕到空車跑這麼一趟吧。
看見歸墟小隊車身標誌，放哨的哨兵連忙移開車輛，放他們進入包圍圈，隨後正在搭建帳篷的負責人跑了過來。
他向葉塵伸出手：“您好葉隊，我是藍天基地第十六救援小隊的負責人張輝，這次接到上級命令前來支援你們。”
葉塵抬手禮貌握住額首：“您好張負責人，這是我們歸墟小隊隊員，代號鷹頭，接下來64號汙染區內的情況由他來跟您對接。”
張輝：“好的葉隊。”
除了鷹頭去跟張輝對接外，其餘幾人都開始幫增援部隊搭建帳篷，其中兩名哨兵見此專門搬來了一個新帳篷放在白洛雪腳邊。
見嚮導朝他們看來，兩名哨兵緊張的撓撓頭，解釋道：“這個帳篷是加厚帳篷，專門給百嚮導您帶的，我們幫您搭起來吧。”
這活還是他們好不容易爭取過來的。
誰都想逮住機會在嚮導麵前刷刷臉。
不過兩人的小打算還沒剛開始就要落空了，他們隻見那名氣場強大的S級哨兵抬腳走了過來，低聲跟嬌小且溫柔的嚮導交流幾句，然後搭建帳篷的活就被搶了。
兩名哨兵欲哭無淚，但又無可奈何，隻能依依不捨回去搭自己的帳篷了。
另一邊，在一棟搭建好的帳篷裡，鷹頭正準備與張輝交代汙染區內的情況。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先向他們確認一件事。
“啊，您是說小型增援部隊的事啊。”
張輝反應過來，這才解釋道：“一個月前基地內有別的哨兵上報發現了一處實擬化汙染區，我們接到通知被派去增援，返程的路上剛好路過64號汙染區這邊，所以長官就讓我們順便過來了。”
鷹頭這才了悟，緊跟著裝作一副好奇的樣子看看一側空蕩蕩的軍用卡車問：“你們從實擬化汙染區帶出來的物資呢？”
“先卸到哨崗站那裏了。”
張輝爽朗一笑，回道：“雖然不確定這邊有沒有什麼需要帶的，不過為了以防萬一，我們就先把車子給騰空了。”
鷹頭：“是嗎……”
這兩個字被他說的格外怪異。
張輝彷彿聽不懂他話裡另一層意思。
鷹頭簡單跟他描述一下汙染區內的情況。
事關江哲的事情葉塵提前給他們交代不用說，他把重點全放在了那棵變異樹上。
“那棵變異樹還在持續生長中。”
鷹頭說的一板一眼，一副老實到不能再老實的樣子：“它的研究價值很大，剛好還真的需要你們把它運回基地去。”
“那肯定沒問題的。”張輝一口應下，隨後道：“變異植物我還真沒見過幾次，看來這次又要開開眼界了。”
鷹頭跟著敷衍笑了兩聲。
別的也沒什麼可說了。
天色也在他們交流聲中暗淡下來，鷹頭出了帳篷後一眼看到正在煮晚飯烏鴉，抬腳走了過去。
被吊起來的鍋裡正咕嘟咕嘟冒著泡，他一屁股坐在烏鴉旁邊，閑聊似問他：“鍋裡做的什麼好吃的，我快餓死了。”
烏鴉正在拿勺子攪鍋底，防止糊底，空下來手纔回他：“排骨粥，增援部隊裏的哨兵分享給咱的美食。”
雖然是預製品，可這會聞起味來也挺香的。
鷹頭這才安心的點點頭。
行，能吃上一頓正常的飯就很不錯了。
葉塵幫白洛雪搭完帳篷。
比起哨兵集體睡的大通鋪帳篷來說，他們給白洛雪專門準備的這頂帳篷溫馨又小巧，從外表來看質量也厚實不少，鑽進裏麵更是一點也感覺不到冷。
白洛雪坐在行軍床上終於鬆了口氣。
今天歸墟小隊麵對的畸變種等級都有點高，她中途一直在時不時為隊友們凈化沾染到身上的黑暗物質，這會鬆懈下來才覺得腦袋有些發脹。
“要給你按摩一下嗎？”
葉塵站在門口詢問。
白洛雪猶豫了一下才點點頭。
至於為什麼猶豫，她隻是想著他今天好像都沒怎麼休息，這會終於能休息了還要幫她按摩頭，她是不是有點太麻煩他了。
可他按摩技術真的好好。
就跟他做飯技術差不多，讓她心心念念。
被按到舒適著快要睡著的時候，白洛雪腦海中突然升起一個念頭，如果兩人是男女朋友的話，這點小事對於他們來說就應該算是理所當然吧。
於是，她意識朦朧間小聲嘟囔著說：“隊長，你是不是喜歡我啊。”
“我也挺喜歡你的.......”
——廚藝和按摩手藝。
白洛雪睡著了。
留下這麼曖昧不已的兩句話後，她陷入沉睡了。
葉塵確定自己剛才絕對沒有聽錯話。
可現在是什麼個情況。
他坐在那有點手足無措，但心底隱隱冒出的喜悅卻是藏也藏不住的。
頂著這樣喜悅的情緒，他安靜看了會兒白洛雪已經睡到開始泛起紅暈的臉頰，這才輕手輕腳出了帳篷。
剩下的隊員們都蹲坐在鐵鍋旁。
葉塵走過去，同樣一屁股坐在地上，姿態放鬆跟他們聊起無關緊要的話題。
他落座的地方左手邊是烏鴉，右手邊是龜子，龜子旁邊是鷹頭。
從臨時被設為會議室帳篷裡出來的張輝看到這一幕，眼中閃爍不明，心裏那點疑慮又被打消了些。
解決完晚飯後，晚上不用值班的歸墟小隊每個人都準備美美睡一覺，雖然這麼多人的呼吸聲和呼嚕聲有點吵鬧，不過已經疲憊了一整天的他們耳朵會自動對這些聲音進行降噪。
深夜萬籟俱靜。
一道黑色身影從數輛軍用卡車之中竄出，隨後趁著執崗的哨兵換人之際，在短短一分鐘之內就找到一處掩體，用黑夜作為掩護，向汙染區方向全速而進。
葉塵手腕上的終端在衣物掩蓋下時不時亮起。
等黑白載著他飛到汙染區入口時，江哲躺在地上看上去就跟剩一口氣吊著的灰敗樣子。
察覺到頭頂的月光被遮擋住後，江哲勉強睜開眼睛，看到是葉塵的身影時笑了笑說：“還好，能撐到你趕來。”
“你快要死了。”葉塵站在那低頭俯視著他，看似冷漠出聲。
“這不就是我們最終的歸宿嗎，我也就是早了點而已。”江哲還有心思跟他打趣。
說完這句話，他大口喘著粗氣，痛苦的蜷縮住身子。
葉塵嘆口氣彎腰扶起他把他扶到了一旁的一個大石頭邊，讓他靠住。
離這邊最近的建築物走過去也要十幾分鐘，但他這身體，估計一步都難走。
江哲坐直身體順過來氣，臉上再也維持不住笑容，垂下眼捷說道：“抱歉，我好像太高估我自己了，我做不到親自對她們動手。”
他的手在顫抖。
葉塵收回視線，反問道：“所以呢，接下來你準備怎麼辦？”
“增援部隊已經到了，而且還是中型增援部隊，明天一早就會配合我們一塊清理汙染區。”
他的話說的很明白了。
如果他在天亮之前還不動手的話，那麼最壞的結果就是增援部隊炮彈無眼。
江哲嘴巴張了又張，許久才艱難張口：“能不能....能不能放小傑一命。”
如果是S級哨兵的話，那他的小傑是不是還有可能活下去。
葉塵沒有接話。
這件事他沒辦法答應。
好在江哲提出這個請求後也知道有多強人所難。
他摸索著從破破爛爛的衣服中掏出一個東西，把屬於葉塵的終端還給了他，說道：“你走吧。”
他該回去了。
黎明前的夜晚，是他生命倒計時的時間。
同樣，也是他們一家三口最後的幸福時光。
————
轟轟隆隆的大部隊開始向汙染區出發。
這次連哨崗站的哨兵們也參與到最後消滅汙染區任務裡，等這處汙染區被消滅後，他們也將被重新分配到別處哨崗站。
由歸墟小隊帶頭，所有車輛一頭紮入汙染區內。
劉隊領著手下的哨兵走過來問：“葉隊，我們負責哪裏？”
有增援部隊在的話，主戰場大概率是用不到他們，那他們就先去別的區域清理畸變種。
葉塵：“你們去回歸自然區吧。”
“那邊應該隻剩下零零散散的畸變種了，你負責帶隊清理那片區域就可以了。”
劉隊聽令轉身準備帶隊員走。
“對了。”葉塵對上劉隊長轉頭看過來的視線，黑眸裡閃著別樣的光芒。
“那片區域裏有棟珍稀植物的展示樓，我們還沒來得及記錄拍照，這會隻能麻煩劉隊長你幫忙記錄一下了。”
記錄汙染區內的資料也是哨兵們的職責。
“好的葉隊。”劉隊長再自然不過點頭應下。
兩人的交流內容看起來沒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
不管是增援部隊負責人張輝，還是歸墟小隊成員，都沒有看出任何異常。
除了在場唯一一位嚮導。
嚮導對於哨兵們的精神波動感知是很敏感的。
她想到了那名小畸變種。
汙染區清理計劃收尾階段開啟。
有了幫手的歸墟小隊成員動起手來更加乾脆利落，不留餘力，就連漏網之魚的畸變種也沒了，白洛雪就站在車前，時不時給沖在最前線的隊員們凈化一下，偶爾也會幫增援部隊的哨兵凈化。
這一舉動也引得增援部隊大部分哨兵都羨慕不已。
他們幾乎都是第一次跟嚮導一塊在汙染區內共同作戰，這種不用擔心自己汙染度上升的爽感真是太好了。
葉塵依舊一馬當先，鬼魅般的身影在畸變種內閃來閃去，每次寒光亮起之處，就會有一隻畸變種隨之倒下。
S級哨兵的實力果然很恐怖。
張輝手裏動作不由自主放慢，看著那道鬼魅身影的後背，眼中全是麵對強者的崇拜之意。
這樣認真負責消滅汙染區，時刻把自己處在最危險地方的人，真的會做出想要背叛基地的舉動嗎？
張輝內心深處的想法在動搖。
另一邊。
劉隊長帶人來到回歸自然區，路上卻發現連一隻畸變種也沒遇到過。
這一奇怪現象引得其中一名隊員小聲嘀咕：“畸變種不會都跑到葉隊那邊去了吧。”
“這……不太可能吧。”另一名隊員接話。
他們汙染區是進的不太多，但關於汙染區內基本情況可是時不時就要進行培訓的。
沒人會掉以輕心來對待基地內按時開展的培訓課程，畢竟這都是事關自己生命的事，孰輕孰重他們還是能分清的。
不過眼下這情況還真是有點不太正常。
六人開著普通的裝甲車抵達回歸自然區。
下車後，作為隊長的劉肖然開始分配任務。
“顧洲和容林賦探索西區，剩餘三人負責探索東區。”
“是！”
接到任務的隊員們確認好自身裝備，全部釋放出精神體開始執行任務。
而劉隊長自己，則快步來到葉塵跟他所說的珍稀植物館。
三樓，那間被改造成牢籠的屋子內。
一隻小畸變種蹲在那裏，不斷扒拉著躺在地上的一人，見他沒有反應後，轉手迷茫的去搗弄地上的一灘黏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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