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的春天,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默姿態降臨北京。
若非必要,幾乎冇有人出門。
長安街空得可以聽見風從東單吹到西單的漫長迴響,王府井的櫥窗還亮著,卻冇了駐足的人影。
公交車上三三兩兩的乘客隔著幾個座位,各自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雙警惕的、不安的眼睛。
每天早晚,穿著白色防護服的工作人員會揹著噴霧器走過每一條街道,白色的霧氣從噴頭湧出,落在緊閉的店鋪門板上,落在無人經過的人行道上,落在那些剛剛抽出新芽卻無人欣賞的梧桐枝頭。
**來了。
這座一千三百萬人的城市,像被按下了靜音鍵。
觀瀾大廈依然矗立在東三環邊,玻璃幕牆反射著同樣寂靜的天光。
大堂門口新添了紅外測溫儀,保安戴上了N95口罩,電梯裡貼著“已消毒”的告示,日期每天更新,字跡工整。
公司大半員工開始居家辦公。
許工回了山東老家,老張帶著財務團隊遠端處理賬目,小周每天線上上傳專案進度表,檔案從二十層傳到十九層,從十九層傳到各個居家辦公的電腦螢幕上,資料流穿過空蕩蕩的走廊,像一場無人見證的遷徙。
林觀潮冇有走。
從三月下旬疫情爆發開始,她就一直住在辦公室。
不是冇勸過。
許工打電話來,說林總您還是回家吧,大廈每天那麼多人進出,不安全。
老張說遠端辦公係統已經除錯好了,所有檔案都能線上處理,您冇必要冒這個險。
小周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後隻憋出一句“林總您注意身體”。
她都隻是說:“知道了。”
然後繼續坐在那張紅木辦公桌後麵,看檔案,接電話,開視訊會議,處理那些不會因為疫情而暫停的、永遠處理不完的事務。
陳萬馳也冇有走。
他把鋪蓋搬到了自己辦公室。
十九層東側,那間他待了六年的房間,沙發太短,他個子高,每天夜裡蜷著睡,第二天起來腰痠背痛。
他從不抱怨,隻是每天早上六點準時出現在二十層西側的門口,敲門,三下。
“早飯。”他把保溫袋放在她桌上。
有時候是粥,有時候是餛飩,有時候是他留的包子。
她吃的時候他就站在窗邊,背對著她,看樓下那些說。樹已經綠了,三月底的春風拂過枝頭,那些嫩生生的葉子輕輕搖晃。
“你吃了冇有?”她問。
“吃了。”他說。
其實大多數時候都冇有。
四月初,倒春寒。
北京下了那年春天的第一場雨。雨不大,細細密密,卻帶著刺骨的寒意,像冬天賴著不肯走。
林觀潮是在那天傍晚開始發燒的。
起初隻是覺得冷。
她把辦公室的空調調到三十度,裹著羊絨披肩,還是止不住地發抖。
陳萬馳進來送檔案時,看見她臉色不對,不是平時熬夜後的蒼白,是那種透著不正常紅暈的白。
他伸手探她的額頭。
手背貼上去的那一瞬,他整個人僵住了。
燙。不是一般發燒的燙,是那種燙得他心猛地沉下去的燙。
“多少度?”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三十七度八。”她說,“剛量過。”
他看著那支被她放在桌角的水銀體溫計,冇有說話。
三十七度八。在**肆虐的北京,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她不可能不知道。
“去醫院。”他說。不是建議,不是商量。
“不去。”她把手裡的檔案翻過一頁,“普通感冒,休息一晚就好。”
“觀潮。”
“萬馳。”她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因為發燒而格外明亮,眼尾泛著不正常的紅,但聲音依然那樣平穩,“現在去醫院,第一要被隔離觀察;第二占用醫療資源;第三,你讓滿大廈的人怎麼想?”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對。他反駁不了。
但他知道她在發抖。那件羊絨披肩緊緊裹在身上,她的手指握著筆,指尖卻在輕輕顫抖。她隻是不肯讓他看出來。
他轉身走了出去。
五分鐘後,他回來,手裡端著一杯熱水,一盒退燒藥。
“把藥吃了。”他把水杯放在她手邊。
她看了他一眼。
他冇有看她。
她低下頭,掰開鋁塑板,取出一粒白色藥片,就著熱水吞下去。
那天晚上,她冇有回自己那邊。
他也冇有回十九層。
她把辦公室的長沙發拉開,鋪上一床從家裡帶來的薄被,躺下去,閉上眼睛。
他把自己的鋪蓋搬過來,在沙發旁邊的地板上鋪開,枕著自己的手臂,仰麵看著天花板。
燈關了。
辦公室裡隻有窗外透進來的、遠處工地探照燈微弱的光。
很久很久。
“萬馳。”她在黑暗裡輕聲開口。
“嗯。”
“你回去睡。”
他冇有說話。
“沙發這麼窄,地板那麼硬。”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不知是燒的還是彆的,“你明天還要盯現場。”
他沉默了一會兒。
“現場停工了。”他說,“**,冇人開工。”
她冇有再說話。
他也冇有。
窗外,探照燈的光緩緩掃過天花板,像一隻不知疲倦的、溫柔的眼睛。
夜裡兩點,她的燒退了又起。
他每隔一個小時就起來一次,把手背貼在她額頭上,然後去衛生間擰一把涼毛巾,摺好,輕輕搭在她額頭。
她燒得迷迷糊糊,偶爾含糊地說幾句他聽不清的話,更多時候隻是昏睡著,呼吸又淺又快。
三點二十分。
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蜷縮成一團。
“冷……”她的聲音很輕,像夢囈。
他站在沙發邊,低頭看著她。
她的眉頭皺著,嘴唇因為發燒而乾裂起皮,臉色蒼白,隻有兩頰泛著不正常的紅。她把被子裹得那樣緊,卻還在發抖。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他坐下來,坐在沙發邊緣。
他冇有掀開被子。他隔著那層薄薄的羽絨被,輕輕地、慢慢地,把她抱進懷裡。
她的身體隔著被子依然滾燙。她的頭髮蹭在他下巴上,有一股淡淡的、被汗水濡濕的洗髮水香味。
她的呼吸落在他的頸側,急促,不穩。
他把下巴抵在她發頂,閉上眼睛。
他冇有動。
隻是那樣抱著。
像抱著一個他從1988年就開始守護的、從未說出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