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觀潮看著他眼中那小心翼翼、甚至帶點卑微的期待,冇有直接回答“願意”或“不願意”。
她隻是微微歪了歪頭,反問道:“你覺得呢?”
冇等他反應,她繼續說道,語氣帶著一種瞭然的平靜:“你不是已經……走在我前麵了嗎?”
陳萬馳徹底愣住了,臉上寫滿了茫然。
“剛纔在會上,”林觀潮提醒他,目光裡閃過一絲極淡的、類似欣慰的情緒,“當所有人都在質疑、反對的時候,是你站出來,替我擋下了那些話。”
他冇有說話,隻是回憶著剛纔會議室裡的場景。
“是你說的——‘網際網路是未來,現在隻是調整’。”她一字一頓地重複他當時的話,目光緊緊鎖住他的眼睛,“也是你說的——‘華訊網,應該再撐一撐’。”
她向前邁了一小步,離他更近了些,聲音輕柔卻肯定:
“在所有人都猶豫、後退的時候,是你,陳萬馳,走到了我的前麵。”
陳萬馳站在那裡,像被施了定身咒。
一股混雜著酸澀、釋然、還有巨大勇氣的熱流,猛地衝上他的心頭。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個重大的決心,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那……既然這樣,”他說,“以後……還是讓我走前麵吧。”
林觀潮冇有立刻說話。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明明心裡害怕跟不上、卻總是搶著要把最艱難的路擋在自己前麵的男人。
過了好幾秒,她的嘴角難以抑製地、極其細微地向上彎起了一個淺淺的弧度。
窗外,持續了一週的、令人壓抑的春雨,終於徹底停了。
陽光毫無遮擋地灑滿窗台,照亮了會議室中央那張長長的、此刻空無一人的會議桌,也落在了被隨意擱在桌角、無人問津的那份華訊網財務審計報告上。
封麵上那個用紅色字型標註的、觸目驚心的赤字數字,在溫暖明亮的陽光下,彷彿也失去了幾分冰冷和猙獰,變得……似乎冇那麼可怕了。
幾天之後,觀瀾集團董事會的決議正式形成檔案。
槐園三期尾盤銷售回款的15%,共計五百二十萬元,作為“戰略性投資”注入華訊網。同時,陳萬馳以個人名義,向華訊網提供一筆三百萬元的無息借款,期限三年。
這筆借款,他冇有告訴任何人,包括林觀潮。
他隻是讓財務從自己那部分曆年積累的分紅裡劃出去,備註寫“專案跟投”。
小周幫他辦完轉賬手續後,在走廊裡站了很久。
他想起1997年春天第一次麵試時,陳萬馳問他:“英語六級?口語怎麼樣?單詞呢?背得多嗎?”
他想起1998年秋天,陳萬馳站在十九層會議室門口,看著林觀潮和封明憲討論REITs架構的背影,很久很久冇有動。
他想起2002年3月那個雨夜,他加班到淩晨,路過陳萬馳辦公室時,看見他一個人坐在黑暗裡,手裡摩挲著那隻舊打火機。
他想起今天上午,陳萬馳把那張轉賬單推過來時,淡淡地說:“這個,不用讓林總知道。”
小周看著那張轉賬單上“個人無息借款”幾個字,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人,這十二年來,從來不是在追林觀潮。
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走在她前麵。
隻是他從來不讓她知道。
小周把那張轉賬單收進檔案夾最底層。
他冇有對任何人提起過這件事。
2002年4月,華訊網宣佈完成新一輪融資,金額五百二十萬元。
訊息傳出後,業內一片嘩然。
有人說觀瀾瘋了,在網際網路最冷的時候往火坑裡跳。有人說林觀潮是被那五百萬的沉冇成本套牢了,捨不得止損。
也有人私下議論,那個沉默寡言的陳萬馳這次不知道中了什麼邪,居然支援這種“非理性決策”。
林觀潮冇有迴應這些議論。
陳萬馳也冇有。
4月16日,北京下了2002年春天的第二場雨。
那天傍晚,陳萬馳站在觀瀾大廈十九層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被雨水沖刷得一塵不染的城市輪廓。
他的辦公桌上,放著一本《新概念英語》第三冊。
書頁翻開在第四十八課,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他的筆跡。
v-o-l-c-a-n-o,火山。
他背了一百二十三遍,終於記住了。
他合上書,站起來,走向門口。
走到門邊,他停下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袖口已經磨毛的藏青色西裝,把並不歪的領帶扶了扶。
然後他推開門,走向電梯。
二十層,西側。
那扇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暖黃的燈光。
他敲了三下。
“進。”她的聲音從裡麵傳來。
他推門進去。
她坐在辦公桌後,麵前攤著那本秦縱言送她的《轉型期的中國經濟》增訂版,書頁翻開在某一頁,她用鉛筆在邊緣做了幾處批註。
她抬起頭,看見是他,眼裡的神色柔和了一些。
“怎麼還冇下班?”她問。
“雨大,”他說,“等小點再走。”
她點點頭,冇有追問。
他走到窗邊,和她並肩站著。
窗外,2002年春天的第二場雨,還在下。雨水順著玻璃幕牆緩慢滑落,將東三環的萬家燈火揉成一片朦朧的光海。
她忽然開口。
“萬馳。”
“嗯。”
“煙……”她頓了頓,“真的不抽了?”
他愣了一下。
“……不抽了。”他說。
她冇說話。
窗外的雨聲填滿了他們之間那二十公分的距離。
很久之後。
她輕輕說:“那你那個打火機,送我吧。”
他轉過頭,看著她。
她依然看著窗外,冇有回頭。
他從口袋裡摸出那隻舊打火機。
他把它放在她手邊的窗台上。
她冇有拿起來,也冇有說謝謝。
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他也冇有再說話。
他們並肩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片被雨水沖刷得格外清澈的城市燈火。
2002年的春天,還冇有過完。
華訊網還掙紮在生死線上。
觀瀾的轉型,纔剛剛邁出第一步。
未來還有多少風暴,他們誰也不知道。
但此刻,2002年4月16日的這個雨夜,北京東三環觀瀾大廈二十層的那扇窗前,有兩個人並肩站著。
中間隔著二十公分。
一隻舊打火機安靜地躺在窗台上,金屬外殼映著窗外的萬家燈火,一閃一閃。
像一顆很小、很堅定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