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春。
長安街兩側,高大的白玉蘭樹如期綻放,大朵大朵潔白肥厚的花瓣,沉甸甸地壓滿了光禿禿的枝椏,在微涼的空氣中顯得格外聖潔而孤獨。
一陣不算猛烈的春風吹過,那些看似緊緊依附的花瓣便紛紛揚揚地、決絕地脫離枝頭,撲簌簌地飄落下來,在行人道板上鋪了薄薄的一層,不像落英,倒更像一場姍姍來遲的、安靜的春雪。
這是一個被某種焦灼而興奮的電流悄然擊中的年份。
後來的人們會稱它為——中國網際網路元年。
中關村南大街那塊由瀛海威豎起的巨大廣告牌,像一句充滿蠱惑力的讖語,矗立在每個路過者的視野裡:“中國人離資訊高速公路還有多遠?——向北1500米。”
四通利方在悄無聲息中,將它的論壇服務升級,推出了一個名為“利方線上”的網站,這將是日後新浪網的雛形。
懷揣著來自尼葛洛龐帝的二十萬美元天使投資、意氣風發的張朝陽,剛剛回到北京,在友誼賓館的房間裡開始勾勒他名為“搜狐”的搜尋門戶夢想。
而丁磊的網易,則像一株南方的植物,剛剛將其根係從廣州遷至北京,蝸居在一間甚至冇有窗戶的狹小辦公室裡,程式員們日夜不停地敲擊程式碼。
整個城市,不,整個國家的空氣裡,都彷彿瀰漫著一種特殊的、混合著焦灼與極度興奮的氣息,如同暴風雨來臨前那個悶熱得令人喘不過氣、卻又隱隱期待著雷霆的午後。
冇有人能確切地說出那條傳說中的“資訊高速公路”最終將通向何方,它將碾碎什麼,又將催生什麼。
但幾乎所有嗅覺敏銳的人,都隱約地、強烈地感覺到,一個全新的、麵目模糊卻又勢不可擋的時代,正在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姿態,重重地敲打著每一扇門。
在這股席捲一切的浪潮中,已然矗立起來的觀瀾大廈,像一座沉默而堅定的礁石。
這座二十八層高的建築,在1998年的北京,其實已經算不上最高、最新潮的景觀了。
它落成投入使用尚不足兩年,但東三環沿線,如同雨後春筍般,已經冒出了好幾座試圖在高度和外觀上超越它的寫字樓,它們的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反射著同樣刺眼甚至更加炫目的光芒,像一群急於開屏、爭奇鬥豔的年輕孔雀。
但觀瀾大廈有著一種彆處難以模仿的獨特氣質:它並非那種急於炫耀財富與力量的、浮光掠金的新貴。
它的建築線條簡潔而內斂,整體色調是沉穩的灰白色,入口門廊冇有誇張的雕塑裝飾,挑高的大堂裡也冇有懸掛璀璨奪目的水晶吊燈。
它隻是那樣安靜地、有力地矗立在那裡,像一棵根係深植於大地、已經經曆了多年風雨、並且註定還將繼續在此生長很多年的古樹,它的力量,來自於內部的堅實與歲月的沉澱。
它的根係,早已在過去的十年裡,深深地、緊緊地紮進了腳下這片土地的肌理之中。
那是四月第二個星期二的下午,陽光斜照。
小周正站在十九層的茶水間裡,給自己衝今天的第三杯速溶咖啡。
昨晚他通宵未眠,埋頭整理槐園二期專案的成本測算表,今天早晨是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來上班的。
連一向不苟言笑、鮮少過問下屬私事的陳萬馳看見他,都破天荒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說了句:“注意身體,彆太拚。”
電梯到達的“叮”聲清脆地響起,在十九層停下。
小周端著熱氣騰騰的咖啡杯,下意識地循聲瞥了一眼電梯口。
一個年輕人從緩緩開啟的電梯轎廂裡走了出來。
他看起來大約二十三四歲的年紀,身形清瘦,穿著一件淺藍色牛仔布襯衫,袖口隨意地挽到了小臂中間,露出線條清晰、略顯纖細的手腕。
肩上斜挎著一隻軍綠色的、邊角已經磨損泛白的舊帆布包,包帶似乎有些過長,隨著他的步伐,在他身側一晃一晃的。
他的頭髮有點長,尤其是額前的部分,柔軟的黑色髮絲垂落下來,幾乎要遮住眼睛,他不得不時不時抬起手,用一個略顯隨意的動作將它們撥開。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初來乍到者的緊張或侷促,甚至冇有那種對陌生環境的生疏感。
他就那麼徑直地、目標明確地走向前台接待處,微微向前傾身,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足以傳遍此刻相對安靜的整個走廊:
“您好,我找林觀潮林總。冇有提前預約,但麻煩您通報一聲,就說——我,黎朔,有個東西想請她看看。”
前台那位訓練有素的姑娘明顯愣了一下。
讓她發愣的,不是對方冇有預約的冒昧,也不是他過於年輕的樣貌和略顯隨意的穿著。
而是他在說出“林觀潮”這三個字時,語氣裡那種奇特的、毫無猶疑停頓的、自然而然的熟稔感,不像是在稱呼一位聲名在外的企業老總,更像是在念一個已經在心裡默唸過很多遍的、熟悉的名字。
二十分鐘後,小周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
他接起來,聽筒裡傳來林觀潮助理平靜的聲音:“小周,麻煩請陳總到十八層小會議室一趟,林總那邊有個專案,需要一起聽一下。”
小周放下電話,起身走向陳萬馳的辦公室。
他推門進去時,陳萬馳正背對著門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著樓下那片正在緊張施工的二期專案工地。
他手裡握著那本已經被翻得邊緣捲起、書角磨損的《新概念英語》第三冊,書頁間夾滿了各種顏色、大小不一的便簽條,封底朝上,能清晰地看到書脊處用透明膠帶反覆貼上、加固過的痕跡。
“陳總,”小周出聲彙報,“林總請您現在去一趟十八層的小會議室,有個……投資方來談專案。”
陳萬馳聞聲轉過身,順手將那本英語書合上,放回辦公桌的抽屜裡。
“投資方?”他問,眉頭幾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哪家銀行?還是信托的?”
“不是銀行,也不是信托,”小周頓了頓,斟酌著用詞,“是個……看起來很年輕的先生,年紀可能比我還小幾歲。”
陳萬馳放書的動作幾不可察地停頓了半秒。
他冇有再追問細節,隻是徑直走向門口。
小周跟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看著他挺直如鬆、步伐沉穩的背影,忽然腦海裡閃過一個詞:警覺。
那不是尋常的戒備或排斥,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近乎本能的警覺。如同一頭在自己熟悉的領地邊緣,敏銳地嗅到了陌生氣息的野獸,表麵上不動聲色,但全身的感官和肌肉都已悄然繃緊,進入了某種臨戰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