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萬馳的目光落在茶幾上那兩個白色的塑料袋上,沉默了幾秒鐘。塑料袋錶麵凝結著細小的水珠,是外麵春寒的痕跡。
“小周。”他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的沉默和情緒起伏而顯得有些沙啞、乾澀。
小周立刻停住正要轉身的腳步,回過身,恭敬地站好:“陳總,您吩咐。”
“你……”陳萬馳頓住了,手指無意識地在剛纔塞進書的那個抽屜邊緣反覆摩挲著,彷彿那裡還殘留著書的觸感,“你上大學的時候……有冇有……就是……”
他的話卡在喉嚨裡,後麵半句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怎麼也問不出口。
他想問什麼?問你有冇有遇到過那種讓你覺得自己永遠也追不上的人?問你有冇有經曆過這種撕心裂肺的距離感?問你麵對一個世界的人,該如何自處?
小周安靜地等了一會兒,辦公室裡隻有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陳總,”他最終小心翼翼地、試探性地開口,“您……是想問什麼?”
陳萬馳看著小週年輕而略帶迷茫的臉,忽然覺得一陣無力。
他搖了搖頭,像是要把那些紛亂的思緒甩出去。
“冇事。”他聲音低沉,“你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小周應了一聲“好的,陳總”,轉身向門口走去。
關門時,小週迴了下頭。
陳萬馳依舊深陷在那張寬大的黑色皮沙發裡,那張一向線條硬朗、喜怒不形於色、甚至有些過於嚴肅的臉上,此刻浮現出一種小周從未見過、也無法準確形容的神情。
那不是憤怒,不是通常意義上的悲傷,甚至不是簡單的失落。
那更像是一頭在茫茫雪原上孤獨跋涉了太久、早已疲憊不堪的野獸,憑藉著本能和最後一絲力氣,終於追尋到了同伴留下的、清晰可辨的氣息足跡。
它滿懷希望地靠近,卻發現那足跡延伸的方向,指向一片它永遠無法逾越的、陡峭的冰崖。
那種混合了巨大希望後的驟然失落、認清現實後的無措,以及深不見底的孤獨……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凝固成了一種近乎麻木的、沉重的靜默。
“陳總……”小周覺得喉嚨發緊,他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哪怕隻是一句蒼白的“您彆多想”,可話到嘴邊,卻發現自己根本無從說起。
“冇事。”陳萬馳打斷了他,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平穩,卻透著一股深深的倦意。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小周。
“你回去吃飯吧。”他說,聲音從窗前傳來,有些飄忽,“明天還要上班。”
小周在門口站了很長時間。
他看著那個站在窗前的、顯得異常沉默和孤獨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三個月前,自己第一次走進這間辦公室麵試的情景。
陳萬馳坐在會議桌對麵,低著頭,極其認真地翻看他那份隻有一頁紙的簡曆,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問的那些問題:“英語六級。口語怎麼樣?單詞呢?背得多嗎?”
他當時還以為,這隻是所有麵試官都會問的、例行公事般的考察。
直到此刻,小周才恍然明白,那根本不是在麵試一個助理。
那是一個男人,在用他自己所能想到的、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小心翼翼地、拚儘全力地,試圖靠近和理解另一個世界,另一個……他深深仰望著的、卻彷彿隔著千山萬水的人。
他最終什麼也冇有說。隻是極其輕微地、幾乎不發出聲音地,帶上了那扇厚重的辦公室門,將一室的沉寂還給了那個站在暮色中的背影。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小周提前了將近二十分鐘到達公司。
十九層的走廊裡空無一人,寂靜得能聽到自己腳步的回聲,隻有中央空調係統持續發出的、低沉的背景嗡鳴。
他路過陳萬馳辦公室緊閉的房門,門縫下冇有透出一絲光亮。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開啟電腦。
螢幕亮起的瞬間,冰冷的白光映亮了他略顯疲憊的臉。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敏銳地捕捉到,斜後方那扇一直緊閉的門,動了一下。
他轉過頭。
陳萬馳辦公室的門開了。
他站在門口,身上依舊是那身筆挺的藏青色西裝,臉上依舊是平日裡那副沉默寡言、看不出什麼情緒的表情。
但小周立刻注意到,他手裡拿著一樣東西——那本昨天引起波瀾的深藍色封麵書籍。
《轉型期的中國經濟》。
陳萬馳邁步走到小周的工位旁邊,冇有說話,隻是將那本書平放在了桌麵上。
“這本書,”他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佈置一項最尋常不過的工作任務,“裡麵有些地方,我看不太明白。你先拿去看看,看完了,抽空給我講講裡麵的主要觀點。”
小周低下頭,看著那本深藍色的書。
封麵,燙銀的字,還有……他目光快速掃過無意中翻開的扉頁,那行墨藍色的鋼筆字猝不及防地撞入眼簾,他心頭一跳,連忙移開視線,假裝什麼都冇有看到。
“好的,陳總。”他應道,聲音儘量保持平穩,“我今晚下班就看。”
陳萬馳點了點頭,冇再多說,轉身準備回辦公室。
就在他轉身的刹那,小周看著他那比平日似乎更顯僵硬的背影,忽然鼓足了勇氣,開口叫住了他:
“陳總。”
陳萬馳的腳步停住了,但冇有回頭。
“林總……昨天下午看完檔案,好像往圖書館那邊去了。”小周說,聲音有點緊,“我聽許工說,林總最近在研究國外商業地產REITs的案例,英文資料比較多,可能需要人幫忙翻譯。”
他頓了頓,感覺自己的心跳得厲害,但還是把話說完,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刻意的、指向性的提醒:
“您那個……新概念英語第三冊,不是已經學到第三十七課了嗎?詞彙量和閱讀能力,應該比之前好很多了。”
陳萬馳背對著他,站在走廊中央,一動不動,彷彿化成了一尊雕塑。
午後的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窗斜射進來,在他挺直的脊背上投下一道長長的、靜止的影子。
走廊裡安靜得能聽到時間流逝的聲音。
過了很久,久到小周幾乎要以為他冇有聽見,或者不打算迴應時,陳萬馳才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幅度小到幾乎看不清。
“……知道了。”
他從喉嚨裡擠出三個字,聲音低沉,聽不出什麼情緒。
然後,他推開辦公室的門,走了進去,門在他身後輕輕掩上,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小周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完成了一件極其重要又耗費心神的事情。
他低下頭,重新翻開那本書的扉頁。
那行字依舊安靜地躺在那裡,墨藍色的墨水,清雋從容的筆跡,每一個字都透著書寫者良好的修養和從容的心境。
“給觀潮——縱言,1996.5.20。”
他凝視了那行字幾秒,然後輕輕將扉頁合上,翻開了書籍的第一章。密密麻麻的、充滿學術術語的文字映入眼簾。
清晨的陽光,終於完全躍出了地平線,金黃色的光芒毫無保留地透過落地窗,灑滿了整個走廊,將淺灰色的高階地毯切割出一道明亮而溫暖的、充滿希望的邊界。
1997年的北京,春天,還冇有完全過去,空氣中還帶著料峭的寒意,但陽光已經變得越來越有力量。
而在觀瀾大廈第十九層那間安靜的辦公室裡,一個習慣了用汗水、用雙手、用最直接的方式去搏擊現實世界的男人,正在以一種近乎笨拙的、卻異常堅定的姿態,開始學習用另一種他並不熟悉、甚至感到吃力的語言和工具,去嘗試理解、去努力靠近那個他視若珍寶、卻似乎永遠存在距離的座標。
這條路也許很長,很艱難,但他已經邁出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