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的固定時間,陳萬馳仍然鄭重地翻開書,找到夾著書簽的那一頁,然後開始他每日的“功課”:背單詞。
他的眉頭總是緊緊地皺著,形成一個深刻的“川”字,嘴唇無聲地翕動,反覆默唸那些對他來說依然陌生而拗口的字母組合。
他的右手食指會放在書頁上,隨著目光慢慢移動,點過每一個單詞,遇到拚寫特彆長、結構複雜的,手指就會停頓下來,眉毛擰得更緊。
那時候,他臉上的表情,像極了他當年在工地上,麵對一塊形狀不規則、難以撬動的巨大混凝土塊時的專注與較勁。
“e-l-i-m-i-n-a-t-e,eliminate,消除、淘汰。”他默唸著,聲音壓得極低,幾乎隻是氣流摩擦喉嚨的聲音,但小周坐得實在太近,還是能隱約捕捉到幾個模糊的音節。
三分鐘。
五分鐘。
他的眉頭越鎖越緊,手指停在某一頁的某個單詞上,彷彿被那個頑固的音節或拚寫卡住了喉嚨,進退維穀。
八分鐘。
他會突然有些煩躁地、“啪”地一聲合上書頁。
小周在心裡默默計數:一、二、三——
幾乎在數到三的同時,陳萬馳會從寬大的辦公椅裡站起身。
他走到辦公室門口,並不會立刻推門出去,而是在門邊停頓一下。
他先是下意識地低頭整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通常是藏青色的襯衫,把係得一絲不苟的領帶再正一正,儘管它本來就很端正。
有時,他會把手插進西褲口袋,又像覺得不妥似的迅速抽出來。
完成這一係列近乎儀式性的整理動作後,他纔會轉過身,朝著小周工位的方向走過來。
小周每次都會立刻低下頭,假裝全神貫注地盯著電腦螢幕上那份其實早已覈對過無數遍、幾乎能背下來的專案報表,手指在鍵盤上胡亂敲打幾下,製造出忙碌的假象。
“小周。”陳萬馳在他桌邊站定,聲音努力裝出一種不經意的隨意,“林總下午……有冇有什麼特彆的安排?”
小周聞聲抬起頭,臉上配合地露出認真回想的表情:“上午十點有個專案例會,十一點半左右結束的。下午……日程表上顯示冇有外出的安排,林總應該是在辦公室批閱檔案。剛纔……許工進去彙報工作,大概一刻鐘前已經出來了。”
“哦。”陳萬馳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種“原來如此”、“我剛知道”的神情。
然後,他纔會轉身,邁步走向電梯間。
小周看著他那略顯寬厚、卻總是挺得筆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才重新低下頭,對著那份根本不需要再看的報表,暗自吐出一口氣。
他其實有點想笑。
但他每次都死死忍住了。
因為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陳總對林總每天的行程安排瞭如指掌。
林總的日程在公司的OA係統裡是向他完全共享的,他每天清晨到辦公室,雷打不動的第一件事就是登入係統,仔細檢視她一天的安排。
他知道她下午三點以後通常冇有需要長時間離開辦公室的會議,他知道許工剛剛彙報完畢,此刻她辦公室裡大概率冇有其他人。
他甚至知道她今天穿的是那套淺灰色的西裝套裙,因為早上八點一刻,他們在電梯口分彆,他低聲說了句“中午一起吃飯”,她微微頷首迴應,耳垂上那對小巧的珍珠耳釘在電梯頂燈的照射下,劃過一道溫潤的光澤。
他什麼都知道。
他隻是在為自己每天下午這次“恰好”的造訪,尋找一個薄得像層窗戶紙、一捅就破、但於他而言卻必不可少的理由。
彷彿有了這個理由,他走上二十層、敲響那扇門的動作,才顯得不那麼刻意,不那麼……底氣不足。
陳萬馳乘電梯來到二十層,走到西側那間采光最好的辦公室門前。
門通常是虛掩著的,留著一道約兩指寬的縫隙,裡麵有溫暖的光線透出來。
他抬起手,用指節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
“進。”裡麵傳來她的聲音,平靜,清冽,像一杯溫度恰到好處的清茶。
他推門進去。
林觀潮坐在那張寬大厚重的紅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開著好幾份蓋著紅色印章的檔案,還有幾本厚重的大開本冊子,封麵上印著“北京城市總體規劃(1991-2010)階段性評估報告”之類的字樣。
她今天穿的正是那套淺灰色西裝,裡麵搭配珍珠白的真絲襯衫,領口繫著一條細細的、質感極佳的銀灰色絲巾。頭髮依舊一絲不苟地在腦後盤成光滑的髮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線條優美的脖頸。
她抬起頭,看見是他,眼中那種慣常的、處理公務時的冷靜銳利稍稍褪去,染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我正想去找你。”她從手邊那摞檔案裡熟練地抽出一份,遞過來,“建設部最新下發的關於商業物業產權分割銷售的管理規定,重點看一下第五條的補充細則。我們以前做純住宅的思路,恐怕不能完全照搬過來了。”
陳萬馳接過檔案,冇有立刻低頭去看,隻是攥在手裡,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像被磁石吸引般,落在了她辦公桌靠近窗台的角落。
那裡放著一本新書。
深藍色的精裝封麵,書脊上是燙銀的字型,在室內光線下反射著低調的光澤:《轉型期的中國經濟:製度變遷與發展路徑》。
作者是秦縱言。
她的目光順著他的視線,也落在那本書上,冇有多做解釋,隻是用平淡的語氣說:“昨天剛收到的。還冇時間細看。”
陳萬馳喉嚨裡“嗯”了一聲,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低下頭,假裝開始認真閱讀手裡那份檔案上密密麻麻的條款。
但他的目光是散的,那些方塊字像一群遊動的蝌蚪,一個也冇鑽進他的腦子裡。
“單詞背得怎麼樣了?”她的聲音從檔案上方傳來,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捕捉的笑意,像春風拂過湖麵留下的極淺漣漪。
他抬起頭,對上她的眼睛。那笑意確實存在,很淺,卻真實,像窗外夕陽最後一道餘暉,溫柔地落進她清澈的眼底。
“背到第三十七課了。”他回答,聲音有些發悶,像隔著一層東西,“那個……eliminate,怎麼拚來看?老是記混。”
她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歪了歪頭,看著他。那個眼神,帶著一點探究,一點鼓勵,還有一點……類似於老師考察學生功課時的瞭然。
那一刻,陳萬馳忽然覺得自己無比渺小。
不是體型上的,而是某種認知上的。
他比她高壯,肩膀寬闊,是公司說一不二的總經理,昨天還在董事會上把一個仗著資曆指手畫腳的老股東駁得啞口無言。
但此刻,僅僅是她這樣一個帶著笑意的、瞭然的眼神,就讓他覺得自己那身昂貴的西裝、那個“陳總”的頭銜,像陽光下的雪人一樣,正在迅速地融化、剝落,露出裡麵那個最原本的、或許永遠也追不上她步伐的、笨拙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