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的冬天，以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冷酷的篤定姿態降臨北京，彷彿要將這一年所有的動盪、不安、掙紮與希望，都徹底封存在皚皚冰雪和凜冽寒風之下。
然而，對於剛剛從塔吊倒塌事故的陰影中掙紮出來的觀瀾地產而言，真正的風暴並非來自室外零下十幾度的嚴寒，而是醞釀在那間位於六層頂樓的狹小辦公室裡。
槐園一期工程，在經曆了停工整改的陣痛後，終於進入了最關鍵的衝刺收尾階段。
主體結構早已封頂，灰色的水泥外牆被腳手架和安全網包裹著，正在進行最後的保溫層鋪設和塗料粉刷。
樓內，水電暖通等各種管線像人體的血管神經，正在緊張地敷設、連線、測試。
工地上，那顆被特意保留下來的、象征著專案淵源與溫情的百年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已被工人們用厚實的草簾和結實的木架精心圍護起來，像一個沉睡的巨人，在寒風中靜默地等待著來年春天，與這個嶄新的小區一同甦醒。
預售許可證已經艱難地拿到手，第一批意向客戶的登記表也開始陸續送回，一切似乎都在指向一個觸手可及的、光明的終點。
然而，越是臨近終點線，潛藏在水麵下的分歧就越是像堅硬的暗礁，一片片突兀地浮出水麵，考驗著這艘剛剛經曆過風浪的小船。
爭吵的序幕，是從那幾台看似不起眼的電梯開始的。
狹小的會議室裡，空氣凝重。
林觀潮將一份厚厚的、裝訂精美的電梯選型與技術分析報告推到斑駁的會議桌中央，纖細卻有力的手指精準地點在某一頁密密麻麻的技術參數列上：
“三菱，日本原裝進口。故障率低於千分之五，設計使用壽命二十五年，執行平穩性、噪音控製指標全部達到A級標準。這是目前市場上能找到的、綜合效能最可靠的選擇。”
陳萬馳的目光卻越過那些令人眼花繚亂的引數，直接落在了附頁上那張觸目驚心的報價單上，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一台的價格頂國產名牌兩台！三棟樓，九台電梯，算下來差價將近六十萬！觀潮，這不是個小數目！”
“安全。耐用。這是住宅的核心垂直交通部件，業主每天上下樓都要依賴它。”林觀潮冇有抬頭，目光依舊停留在報告上，“電梯一旦出問題，不是簡單的維修能解決的，關乎人身安全，也關乎樓盤長遠的聲譽和價值。我們不能在這方麵有任何僥倖心理。”
“國產的‘迅達’、‘康力’就不安全了？就不耐用了？”陳萬馳有些激動地往前探了探身，手肘撐在桌子上，帶起一陣輕微的震動。
“我和許工上個月專門跑了天津那家廠子，生產線是引進的德國技術，工人都挺認真，也給北京好幾個像‘幸福小區’、‘光華裡’這樣的老專案供過貨，這麼多年了，也冇聽說出過什麼大事故！電梯這東西，說到底就是個鐵箱子加個電動機，能有多大技術含量？又不是造飛機上天！”
林觀潮終於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落在陳萬馳因激動而有些發紅的臉上，冇有說話。
那眼神清澈見底，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穿透力，彷彿早已看穿他激烈言辭背後，最根本的糾結所在——成本。
那六十萬，像一塊巨石壓在他心上。
六十萬，能買兩輛嶄新的桑塔納轎車撐門麵，能支付工地接下來三個月的部分主要材料款，能在春節前給工地上那一百多個跟著他們風裡來雨裡去的農民工兄弟每人實實在在地多發五六百塊獎金，讓他們能過個肥年。
他不是不懂進口品牌的技術優勢，他隻是覺得，在眼下公司資金鍊依舊緊繃的情況下，這種“好”，似乎是一種現階段可以暫緩的、過於超前的奢侈。
那短暫的沉默，在會議室裡瀰漫開來，比任何言語的反駁都更有力量。
“要不……折中一下？”一直沉默旁聽的老工程師許工，適時地咳了一聲。
他從老花鏡的上緣抬起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提出了一個緩衝方案：
“考慮一下合資品牌，比如廣州日立。核心技術是三菱的，關鍵部件進口，國內組裝生產。
價格比純進口的能便宜百分之二十五到三十，效能指標和穩定性又比純國產的高出一個檔次。
麵子、裡子都顧到了，怎麼樣？”
兩人都沉默了。誰也冇有立刻讚同，但也冇有再出言反對。
這關於電梯的第一次正麵交鋒，冇有得出明確的結論，隻有更深的分歧和各自堅持的立場，像一顆沉默的種子，埋進了後續日益密集的會議日程表裡。
緊接著爆發的，是關於二期專案施工隊伍選擇的爭議。
陳萬馳老家那個東南沿海的小漁村，這些年隨著經濟搞活，不少年輕人都洗腳上岸，外出闖蕩，其中有不少人就在各地的建築工地上摸爬滾打。
有幾個當年一起光屁股玩泥巴的發小，或者拐著彎的親戚，如今也拉起了自己的小施工隊，輾轉托人遞話，想跟著“萬馳兄弟”乾，吃碗“正經飯”、“放心飯”。
其中有個叫陳大強的，是陳萬馳冇出五服的堂兄，為人仗義，在廣東、福建的建築工地乾了十幾年，從最底層的泥瓦小工一步步乾到了包工頭，手底下有二三十號人，大多都是沾親帶故的同鄉，知根知底。
他們最大的優勢就是吃苦耐勞、價格公道，而且最重要的是——可靠。
“大強這個人我瞭解，性子直，講義氣，他絕不敢給我使絆子，更不敢在材料、工地上偷奸耍滑。”陳萬馳難得地在會議上表現出如此強烈的堅持，“咱們槐園二期明年開春就要動土，正是用人的時候。用自己人，心裡踏實，溝通也方便，用著放心！”
林觀潮冇有立刻反駁，她隻是微微蹙著眉，翻開了那本邊角已經磨損、被她用不同顏色標簽仔細分類的專案管理手冊。
她精準地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麵列印的宋體字，聲音清晰而冷靜：
“公司製度，白紙黑字，第十三條明確寫著：
單項工程合同預估金額超過五十萬元的勞務分包，必須采用公開招標方式，至少有三家及以上具備相應資質的單位參與競標，由專案部、成本部、工程部聯合組成評標小組，根據技術方案、報價、業績、信譽等指標進行綜合評定後，擇優確定中標單位。
這是程式，也是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