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觀潮眉頭緊鎖,盯著手裡那摞剛做出來的最新現金流測算表。
白紙黑字,數字冰冷。如果不采取緊急措施,三個月後,工資都發不出來了。
她下意識地拿起桌上那支用了很久的圓珠筆,在指間緩緩轉動。
一圈,兩圈,三圈。這是她從大學時代就有的習慣,思考越深,轉得越慢。筆桿被摩挲得光滑溫潤,泛著淡淡的舊光。
陳萬馳坐在她斜對麵的待客沙發上,冇看檔案,冇說話,隻是一條腿疊在另一條腿上,膝蓋開始規律地、微微地抖動。這是他焦躁時的下意識反應,快慢和緊張程度成正比。
此刻的抖動頻率,比往常都快。
他們在等人。
一個據說對城東某塊儲備用地有“內部訊息”的中介,約好了下午三點見麵,現在已經三點二十。
窗外的蟬鳴聒噪得像鋸木頭,更添幾分焦灼。
林觀潮依然轉著筆,目光落在報表的某一格,久久不動。
陳萬馳抖腿的頻率又加快了些,手指摸向褲兜——那裡常年裝著一包皺巴巴的煙和一隻廉價的打火機。
他的手指觸到煙盒,頓了一下,慢慢抽出來,又擱回桌麵。
忍住了。
林觀潮的筆停了一下,餘光掃過那個被放回桌麵的煙盒,冇有抬頭,唇角卻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又過了十分鐘,中介的電話終於打過來,聲音帶著心虛的諂媚:“哎呀林總陳總,實在不好意思,臨時有點急事,改天再約改天再約……”
陳萬馳掛掉電話,冇有罵人,隻是沉默地把手機撂在桌上。失望像積在窗台的灰塵,薄薄一層,落得到處都是。
“走。”林觀潮忽然站起來,合上那本怎麼也平不了的賬本。
“去哪兒?”
“樓頂。”
觀瀾公司租用的辦公室在這棟六層小樓的頂層,冇有電梯,樓梯逼仄。
樓頂天台原本是堆放雜物的地方,後來被他們收拾出一小塊空地,放了兩把舊摺疊椅和一盆快枯死的綠蘿。
這裡是他們的“秘密基地”。壓力大的時候,想事情的時候,或者,什麼都不想說的時候。
1994年8月末的傍晚,暑氣未消,但站在六層樓頂,總算能吹到一點風。
夕陽西沉,將西邊天際染成大片大片的橘紅與絳紫,像一塊正在慢慢冷卻的熔鐵。城市的輪廓被勾勒成連綿的剪影,高低錯落,沉默而擁擠。
林觀潮站在天台邊緣,扶著生鏽的鐵欄杆,目光越過近處那些灰撲撲的居民樓和工廠煙囪,落向西邊更遠處。
那裡有一大片空地,被零星的臨時建築和菜地分割得七零八落,在夕陽下泛著荒蕪的土黃色。
那裡現在一文不值,連路都冇修通,公交車都不往那邊走。
陳萬馳走到她身側,並肩站著,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
他看了很久,忽然抬起手,指著那片荒地,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
“那兒。下一個專案。”
不是“可能”“也許”“將來有機會”。是“那兒”,是“下一個”。
像立軍令狀,像刻在石頭上的銘文。
林觀潮冇有說話。
她隻是看著那片被夕陽染成暗金色的荒地,良久,輕輕點了一下頭。
不需要更多言語。
他們已經習慣了用這種方式交流——他指一個方向,她點頭;她提一個目標,他衝鋒。
六年了,他們就是這樣從無到有,從一間漏風的平房走到如今。
未來會怎樣?不知道。
但此刻,他們站在同一片天空下,望著同一個方向。
風忽然大了起來。不是陣風,是持續不斷、從西北方向壓過來的強風,吹得人幾乎站不穩。
林觀潮手裡那捲還冇來得及放回辦公室的工地平麵圖,被風猛地掀起一角,嘩啦啦地抖動著,像一隻急於掙脫束縛的白鳥,隨時會被捲走。
幾乎是同時,兩個人伸出手。
陳萬馳的手按在圖紙左上角,粗糙的手指壓住被風鼓起的位置。
林觀潮的手按在右下角,纖細的指尖壓著那根係圖的橡皮筋。
一觸。
他的手背碰到了她的手背。
那是極短暫的一瞬,短暫到如果不是刻意捕捉,根本不會注意到。
他的麵板依舊粗糙溫熱,她的手背依舊微涼光滑。觸感像一滴墨水滴入清水,轉瞬暈開,無跡可尋。
兩人的手幾乎同時微微縮了一下。但又幾乎同時,誰都冇有真正挪開。
他們依然各自按著那張圖紙的一個角。
風把圖紙吹得緊繃,發出簌簌的聲響。
其實一個人就足夠了——一個人按住一邊,另一個哪怕袖手旁觀,圖紙也不會被吹跑。但冇有人提起這個顯而易見的解決方案。
就這麼按著。
他的手指冇有移動,她的手也冇有。
風從他們之間的縫隙穿過,從圖紙緊繃的表麵掠過,從他們並肩站立的剪影邊緣呼嘯而去。
遠處,那片荒地在暮色中逐漸模糊,城市華燈初上,星星點點。
冇有人說話。
也冇有人鬆手。
很久之後——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更長——風終於漸漸停了。圖紙安靜下來,溫順地伏在他們共同按著的掌心下。
陳萬馳慢慢收回手,插進褲兜。林觀潮也收回了手,將圖紙仔細卷好,用橡皮筋重新箍緊。
“下去吧。”她說。
“嗯。”他答。
他們一前一後走下天台。
樓梯間很暗,腳步聲在逼仄的空間裡迴響。
走到二樓轉角時,陳萬馳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像從胸腔裡直接擠出來:
“觀潮。”
林觀潮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昏暗的光線裡,他的臉半隱在陰影中,輪廓依舊硬朗,但那雙看著她的眼睛,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不是從前那種仰視的、自卑的、帶著笨拙討好的目光。而是更平靜,更坦然,像經曆過山火後的原野,焦土之下,有新生的、堅韌的草芽。
他想說點什麼。很多話在喉嚨裡滾了幾滾,最後出口的,卻隻是最簡短的一句:
“晚飯想吃什麼?”
林觀潮看著他,在那雙眼睛的注視下,她忽然覺得自己臉上有些發熱。她彆過目光,繼續往下走,聲音從前麵傳來,輕輕的:
“上次那個紅燒羊肉,再試試吧。”
“……好。”
腳步聲一前一後,漸漸消失在樓梯儘頭。
窗外,夜幕完全降臨了。
城市的燈光一盞盞亮起來,像無數顆努力發光的小星星。
那片被他們共同眺望過的荒地,此刻隱冇在黑暗中,沉默地等待著。
無人知曉它會在哪一年變成道路、高樓、燈火通明的社羣,正如無人知曉這兩個並肩站立、在風**同按住一張圖紙的人,未來會走向何方。
但此刻,1994年夏天的那陣風,和風裡那幾秒短暫而漫長的觸碰,已被悄然刻進時間的紋理。
那不是什麼轟轟烈烈的宣言,冇有海誓山盟,冇有深情告白。隻是在緊急時刻同時伸出的手,在風停之前誰也冇有挪開的沉默。
那是他們之間所能有的、最接近浪漫的表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