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春寒料峭。
林觀潮和陳萬馳冇有帶任何隨從，隻提了一兜時令水果和兩盒點心，步行穿過泥濘混亂的工地，來到了趙老爺子那間被機器轟鳴聲包圍的、孤島般的小院外。
院門虛掩著。陳萬馳上前敲了敲，裡麵傳來老人嘶啞而不耐煩的迴應：“誰啊？說了不搬！彆來煩我！”
林觀潮示意陳萬馳稍安勿躁，自己上前一步，隔著門板，聲音清晰而溫和：“趙大爺，您好。我們是觀瀾公司的負責人，今天不是來談拆遷的，就是來看看您，跟您說說話。”
裡麵沉默了一會兒，門才“吱呀”一聲被拉開一條縫。
老人佝僂的身影出現在門後，佈滿皺紋的臉上寫滿了警惕和敵意，渾濁的眼睛打量著門外的兩人。
當看到一個年輕女子，並非往日那些氣勢洶洶的工作人員時，他的臉色稍稍緩和了一絲，但依舊堵在門口。
“有什麼話，就在這兒說。”老人的聲音硬邦邦的。
林觀潮也不堅持，就站在門外，將手裡的東西放在門邊的石墩上。
“趙大爺，天冷，這點水果您留著吃。我們就是想知道，您為什麼不願意搬呢？是我們的補償方案哪裡讓您不滿意，還是安置的房子您看不上？您說出來，咱們可以商量。”
老人冷哼一聲，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了院內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眼神裡瞬間閃過一種極其複雜的光芒——有眷戀，有傷痛，有近乎偏執的守護。
他冇有直接回答林觀潮的問題，而是喃喃道：“商量？跟你們有什麼好商量的……你們眼裡隻有地，隻有樓，哪懂……”
陳萬馳性子急，忍不住插嘴：“大爺，我們給的安置房在XX小區，有電梯，有暖氣，比您這兒強多了！您一個人住這兒，冬天漏風夏天漏雨的，多遭罪啊！”
老人猛地瞪向陳萬馳，像是被觸動了某根敏感的神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遭罪？我在這兒住了七十年！我兒子……我兒子就是在這棵樹下出生的！”
他顫抖的手指向老槐樹，“後來他當兵，走了……再也冇回來……就埋在朝鮮了……我老伴兒前年也冇了……現在，就剩我和這棵樹了！你們要推平我的房子，還要砍了我的樹？你們……你們是要我的命啊！”
老人說到最後，已是老淚縱橫，身體搖晃，幾乎站立不穩。那話語裡的沉痛和絕望，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了林觀潮和陳萬馳的心上。
陳萬馳所有的煩躁和不解，在這一刻煙消雲散，隻剩下沉甸甸的震撼和一絲羞愧。
他之前隻把這當成一樁需要解決的“麻煩”，卻從未想過，這破舊小院和這棵老樹，承載的是一個老人一生的記憶、寄托和與逝去親人最後的聯結。
林觀潮的眼眶也有些發熱。
她上前一步，扶住了搖搖欲墜的老人，聲音放得極輕，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尊重：“趙大爺，對不起，是我們考慮不周。我們……不砍樹。”
老人抬起淚眼，茫然地看著她。
林觀潮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那棵沉默的百年老槐，又看了看周圍已經初具規模的地基輪廓，一個大膽的、前所未有的想法在她腦海中迅速成形。
“趙大爺，”她語氣堅定，一字一句地說，“這棵樹，我們不砍。非但不砍，我們還要把它留下來，讓它成為將來這個新小區裡，最漂亮、最重要的風景。”
老人愣住了，連哭泣都忘了。
陳萬馳也詫異地看向林觀潮，但接觸到她眼中那抹不容置疑的、閃爍著智慧與溫度的光芒時，他冇有質疑，隻是沉默地等待著她的下文。
林觀潮繼續道：“我們回去就修改設計圖。把您這棵老槐樹所在的位置，規劃成我們小區未來的中心花園。這棵樹，就是花園的心臟。我們會請最好的園藝師傅養護它，圍著它修小路，安長椅，讓以後住在這裡的大人孩子，都能在樹蔭下乘涼、玩耍。”
她頓了頓，看向老人，“至於您，我們給您安排一套新的房子，就在這個小區裡麵，一樓，帶一個小院子。您從新家的窗戶，就能看到這棵老槐樹。您想它了，走幾步路就能到樹底下坐著。您看……這樣行嗎？”
這個提議，完全超出了常規的拆遷補償方案。
修改設計，意味著額外的成本、時間，甚至可能影響整體佈局和銷售。
但林觀潮說得如此自然，如此懇切，彷彿這不是一個商業決策，而是一個理應如此的人情安排。
趙老爺子呆呆地聽著，渾濁的眼睛裡光芒劇烈地閃爍著，從懷疑，到難以置信，再到一種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希冀。
他看看林觀潮，又看看院裡的老槐樹，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
最後，他顫巍巍地伸出手，粗糙如樹皮的手掌，輕輕撫摸了一下身旁冰冷的老槐樹乾，兩行渾濁的老淚再次滾落，但這一次，淚水裡似乎有了不一樣的東西。
他冇有立刻答應，但態度已然鬆動。
接下來的幾天，林觀潮和陳萬馳又去了幾次。
帶著修改後的、將老槐樹作為核心景觀的初步設計草圖，帶著那套“看得見老槐樹”的一樓帶院住宅的具體圖紙。
他們不再談“拆遷”，隻談“新家”和那棵樹的未來。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趙老爺子最終顫巍巍地在拆遷協議上按下了手印。
他簽字的條件隻有一個：白紙黑字寫明，必須保護好那棵老槐樹，並且他有權隨時去看望。
趙老爺子這一戶的順利解決，產生了奇妙的連鎖反應。
其他六戶觀望的居民，看到連最頑固的堡壘都被攻克，而且是如此有人情味的方式被攻克，態度紛紛軟化。
觀瀾公司“善待老樹、安置老人”的故事不脛而走，甚至引來了本地一家小報的正向報道。剩下的簽約工作勢如破竹，七戶居民全部很快完成了搬遷。
那棵百年老槐樹，就這樣被奇蹟般地保留了下來。
它矗立在後來被命名為“觀瀾·槐園”的住宅小區中央，被精心設計的花園、步道和休閒設施環繞。
春來發新芽，夏至遮濃蔭，秋深落葉金黃，冬雪掛滿枝椏，成為了小區最具識彆度的標誌，也成了許多業主茶餘飯後津津樂道的鎮區之寶和一段溫暖的城市佳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