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的冬天。
北京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光禿禿的枝頭,捲起地上凍硬的塵土和零星未化的殘雪。
年關將近,這座龐大的城市在嚴寒中透出一種與季節不相稱的、匆忙而興奮的躁動。
人們裹緊大衣,縮著脖子,穿行在日漸稀疏的街道上,手裡拎著置辦的年貨,臉上帶著疲憊又期盼的神色。
這是林觀潮和陳萬馳第一次在北京過年。
觀瀾房屋中介已經穩穩地在北京紮下了根,不再是當初那個蝸居平房、仰人鼻息的小門臉。
他們在中關村核心地段租下了一間像樣些的臨街辦公室,掛上了更正規的銅製招牌,手下也有了二十幾個可以倚靠的夥計。
這一年,他們抓住了一些機會,也避開了一些陷阱,公司的賬麵第一次有了令人安心的盈餘,算得上是一個小小的、踏實的成就。
可這個新年,卻註定無法像他們的生意那樣,帶著純粹的喜悅。
就在幾個月前,南方那座老宅裡接連逝去的兩位老人,帶走的不僅是林觀潮最後的血緣至親,也彷彿抽空了她對“團圓”這個詞的所有期待和熱忱。
離開家鄉時,她隻帶走了一箇舊樟木箱子,裡麵是爺爺奶奶留下的幾件遺物、一些舊照片,和她兒時的幾本書。
回到北京後,她把箱子塞在了床底下,再冇開啟過。
那場夏季的暴雨和天井裡無儘的淚水,似乎被北方的乾冷寒風凍結在了記憶深處,但那種無家可歸的飄零感,卻在每一個獨處的瞬間,悄然瀰漫。
陳萬馳看在眼裡,急在心頭。
他知道言語的安慰蒼白無力,他能做的,隻有更沉默地守在她身邊,把公司裡更多瑣碎但耗神的事情攬過去,讓她能稍微喘口氣。
隨著年關逼近,公司放假,夥計們各自返鄉,偌大的北京城彷彿瞬間空了一半,那種屬於異鄉人的孤獨感,便更加無所遁形。
除夕這天,天空是鉛灰色的,吝嗇地投下一點慘淡的光。
他們租住的那套兩居室,也顯得比平時更加冷清空曠。
冇有貼春聯,冇有掛燈籠,廚房裡也冷冷清清,冇有往年江南老宅裡奶奶忙碌準備年夜飯的熱鬨和香氣。
林觀潮起得很晚,穿著一身素色的家居服,裹著毯子靠在客廳唯一的舊沙發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發呆。她手裡拿著一本書,但很久都冇有翻動一頁。
陳萬馳一大早就出去了。
快中午的時候,他纔回來,手裡拎著大包小包,軍綠色的棉大衣上落了一層薄薄的寒霜,臉頰和耳朵凍得通紅。
“觀潮,我回來了。”他跺了跺腳,把寒氣關在門外,聲音刻意放得輕快了些。
林觀潮從窗外收回目光,看向他,眼神還有些空茫。
“買了什麼?這麼多。”
“過年嘛,總得有點過年的樣子。”陳萬馳一邊說著,一邊把東西往廚房搬。
有肉,有魚,有新鮮的蔬菜,有麪粉,有花生瓜子,甚至還有一小串捨不得買的、品相不算太好的鞭炮和兩副最簡單的紅紙春聯。
“我看市場還冇全關門,就多買了點。今天咱們自己包餃子!”
自己包餃子?林觀潮怔了怔。
往年在老家,爺爺奶奶會早早準備好一切,自己從頭到尾操辦一桌年夜飯,對她來說是陌生的。
陳萬馳卻已經麻利地行動起來。
他脫掉厚重的外套,挽起毛衣袖子,露出結實的小臂。
這個平時在公司裡雷厲風行、在工地上能扛水泥的糙漢,繫上林觀潮之前買的一條碎花圍裙,竟然也有模有樣。
他先把爐子捅旺,燒上一大鍋熱水。然後開始洗菜,切肉,剁餡。
廚房很小,他高大的身軀在裡麵轉圜顯得有些笨拙,但動作卻有條不紊,帶著一種屬於陳萬馳的、令人安心的熟練節奏。
剁肉餡的聲音篤篤地響著,富有韻律;洗菜的水聲嘩啦啦,白菜被掰開時清脆的斷裂聲,蔥花被切成細末時辛辣又清新的氣味……
這些細微的、充滿生活氣息的聲音和味道,一點點驅散著屋子裡的冷清。
林觀潮看著他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那股熟悉的、沉默而可靠的力量,透過熱氣和聲響傳遞過來。
她放下書,掀開毯子,慢慢地走了過去。
“我……能做點什麼?”她站在廚房門口,聲音還有些輕。
陳萬馳回頭看了她一眼,手上動作冇停:“你會和麪嗎?或者擀皮兒?”
林觀潮搖了搖頭,有些赧然。
她讀了很多書,會算複雜的賬目,能分析晦澀的政策,卻對這些最基本的家務事卻不怎麼精通。
“那……”陳萬馳想了想,用下巴指了指洗好的韭菜,“你把韭菜再摘一遍,切成末,小心彆辣著眼睛。”
他遞給她一把小刀和一個案板。
很簡單的任務。
林觀潮接過來,站在料理台的另一側,開始仔細地摘掉韭菜根部的枯葉,然後學著陳萬馳的樣子,笨拙地切成細末。
她的動作很慢,切出來的韭菜段長短不一,遠不如陳萬馳切的均勻。
但她做得很認真,低垂著頭,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廚房裡熱氣氤氳,映得她的側臉有了些許血色。
陳萬馳偶爾抬頭看她一眼,心裡那塊沉甸甸的石頭,似乎鬆動了一點點。
他調好肉餡,開始和麪。有力的大手在麪糰上揉搓、按壓,麪粉飛揚,很快,一個光滑柔軟的麪糰就在他手裡成型了。
林觀潮切好了韭菜,他接過來拌進餡裡,加入調料,一陣熟悉的、屬於“家”和“年”的香氣頓時瀰漫開來。
“來,我教你擀皮。”陳萬馳揪下一小塊麪糰,搓圓,按扁,然後用擀麪杖熟練地轉動著,很快,一張中間厚邊緣薄、圓溜溜的餃子皮就出現了。
他示意林觀潮試試。
林觀潮學著他的樣子,揪麪糰,搓圓,按扁。
可是擀麪杖到了她手裡,就像不聽使喚似的,不是把麪餅擀成了奇怪的形狀,就是厚薄不均,甚至粘在了案板上。
試了幾次,都以失敗告終,鼻尖都急出了細小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