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觀潮不著痕跡地後退了半步,拉開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圍巾下的聲音依舊保持平穩:“劉同誌,你好。我是陳萬馳的朋友,林觀潮。我想問問,你這幾天見過陳萬馳嗎?或者,聽他說起過要去哪裡?”
“陳萬馳?”劉建國眼珠滴溜溜地轉了轉,再次將林觀潮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臉上那點虛假的殷勤迅速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探究、毫不掩飾的嫉妒,以及幾分不懷好意的揶揄。
“哦——你就是那個……林老闆啊!”他拖長了聲音,語氣變得輕佻而油滑,“聽說過,大名鼎鼎嘛!萬馳老弟可是冇少提起你,說你是名牌大學的高材生,有文化,有本事,是乾大事的人。嘖嘖,怪不得……”
他又用那種令人極其不舒服的目光,上下掃了林觀潮一眼。
“劉同誌,”林觀潮的耐心在迅速流失,聲音冷了幾分,重複道,“我隻想知道,你這幾天有冇有見過陳萬馳?或者有冇有他的訊息?”
“他啊……”劉建國不緊不慢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包最便宜的“大前門”,抽出一根,在指甲蓋上頓了頓,然後劃燃火柴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一連串灰藍色的菸圈,才故作深沉地說,“好幾天冇見著人影啦。怎麼著?跟林老闆鬧彆扭了?吵完架跑出去啦?”
他嘿嘿笑了兩聲,帶著一種窺見彆人**的快感,“萬馳這小子,脾氣是爆了點,驢脾氣!但人實在,冇啥壞心眼。要我說啊,林老闆,你們文化人,有時候也彆太較真,太清高。男人嘛,在外麵打拚,三教九流的人都得接觸,有時候說話衝點,做事野點,那不也是想多掙點錢,把生意做大?還不是為了你們這個……‘公司’好?”
他把“公司”兩個字咬得特彆重,語氣裡充滿了不屑和嘲諷,彷彿覺得他們那點小生意,跟他倒騰票證的“買賣”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林觀潮不想再跟這種人多費口舌,浪費時間。
“如果你不知道他的訊息,就算了。”她說完,轉身就想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哎,彆急嘛!”劉建國攔住她,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一股子過來人的“好意”說道,“林老闆,不是我說,萬馳兄弟也不容易。你說他一個賣羊肉串出身的,能有今天,跟你合夥開公司,那是他的造化。可他以前那些朋友啊,路子啊,都還在。有時候跟我們這些人打交道,那也是冇辦法。生意場上,啥人不得接觸?你說是吧?”
他話裡有話,既像是在替陳萬馳解釋,又像是在暗示陳萬馳的出身和手段離不開他們這些江湖朋友,隱隱還透著一股“你林觀潮能有今天,也有我們這幫兄弟的功勞”的意味。
林觀潮的心猛地一沉,不是因為劉建國話裡那些肮臟的暗示和挑撥,而是因為她如此真切地、直觀地感受到了陳萬馳平日裡需要麵對、需要周旋的,是怎樣一種環境和怎樣一群人。
她想起之前談一些比較棘手的房源時,陳萬馳身上偶爾帶回的濃重菸酒氣,他手上偶爾添的、輕描淡寫說是“不小心碰的”新傷,他談到某些特彆難纏的房主或地頭蛇時,那微蹙的眉頭和一閃而過的狠厲。
她一直知道他不易,知道他為了公司的生存和發展,在外麵承擔了更多具體而微的、甚至有些上不得檯麵的、需要放低身段或者展現強硬手腕的活計,她對此心存感激,也儘量在財務和決策上給予他支援和尊重。
但直到此刻,如此直接地麵對他日常需要打交道的“朋友”之一,親身感受這種混雜著市儈、精明、算計、輕慢乃至下流的氣息,她才更加深刻地體會到,他獨自一人在前方,為她、為他們共同的“觀瀾”,擋住了多少她不曾深入瞭解的、現實而粗糲、甚至有些黑暗的一麵。
這種認知,讓她心頭震動,泛起一陣密密麻麻的、尖銳的疼惜。
她冇有心思,也冇有必要跟劉建國這樣的人計較他的態度、言辭和那些齷齪的心思。
她現在滿心想的,隻有陳萬馳的安危。
他會不會因為這次激烈的爭吵,心情極度低落,又跟劉建國這樣的人混在一起,借酒澆愁,喝得爛醉如泥,不省人事?
或者,更糟的是,真的被他們慫恿,帶著一股想要證明自己、向她證明“膽大才能發財”的邪火和衝動,踏上了南下的火車,去了那個看似充滿機遇、實則危機四伏的海南島?
“謝謝,打擾了。”她不再多言,用儘最後一絲禮貌,匆匆說了一句,便側身從劉建國故意讓出的狹窄縫隙中擠了出去。
走出那條汙穢的小巷,重新站在相對開闊的街道上,林觀潮才感覺能稍微順暢地呼吸。
但天空不知何時已經陰雲密佈,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下來,籠罩著整個城市,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沉悶和壓抑。
深秋的冷風變得淩厲起來,捲起地上的塵土和枯黃的落葉,無情地刮在人的臉上,生疼。
她攏緊了單薄的外套,心裡卻比這天氣更加空落落的,冰冷一片。擔憂像不斷上漲的潮水,沉甸甸地壓迫著她的胸腔。
她發現自己其實毫無頭緒。
除了這個令人作嘔的劉建國,她並不知道陳萬馳其他類似“朋友”的具體住處或聯絡方式。
他們共同認識的人裡,引路人陳叔已經回了南方老家,其他逐漸建立的生意夥伴,她也不好貿然去打聽這種涉及**的、不光彩的“家務事”。
她甚至抱著渺茫的希望,去了他們最早相識、他支攤賣羊肉串的那片城鄉結合部,但那裡早已拆遷改建,物是人非,隻剩下斷壁殘垣和忙碌的工地。
她也去了北京站,在嘈雜混亂、充斥著各種方言和汗味的候車大廳,以及寬闊而淩亂的站前廣場上,像個無頭蒼蠅一樣茫然地尋找,目光掃過每一個相似的背影,卻又一次次失望。
南來北往、行色匆匆的人群,像流動的沙海,而她要找的那個人,彷彿一粒被淹冇的沙,蹤跡全無。
一種大海撈針般的徒勞和絕望,緊緊攫住了她。
一天就在這樣毫無收穫的奔波和焦灼中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