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晚陳萬馳摔門而去,已經整整三天了。
這三天,對林觀潮而言,時間彷彿被拉長、扭曲,每一分每一秒都浸透著焦慮和不安。
她表麵上竭力維持著一切如常的鎮定:照例清晨即起,然後準時出門,步行或乘坐那輛叮噹作響的公共汽車,前往中關村那間日漸有了模樣的“觀瀾房屋中介”。
她照常處理堆積的合同檔案,用清晰冷靜的語調接聽諮詢電話,甚至親自帶客戶去看了兩處新談下來的房源,與房東就細節問題據理力爭。
在僅有的幾名員工麵前,她依然是那個頭腦清晰、決策果斷、似乎永遠不會有脆弱時刻的林老闆。
但隻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根弦繃得有多緊,彷彿隨時都會斷裂。
焦慮像暗處蔓生的藤蔓,在她每一次獨處、每一次談話間隙、每一次目光無意掃過空蕩蕩的門口時,便瘋狂地纏繞上來,越勒越緊,幾乎讓她窒息。
賬本上的數字變得模糊,客戶的話語飄忽不定,她的指尖在翻動檔案時會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他冇回來。
那晚激烈爭吵、他紅著眼眶吼出那句“你就是書讀多了,膽小!”,而她冰冷迴應“如果去,我們分家”之後,他就再冇踏進過他們合租的這套位於衚衕深處的小院。
最初的幾個小時,甚至是第一天,憤怒和一種被挑戰權威的失望占據著上風,支撐著她不肯先低頭。
她反覆回想爭吵的細節,覺得自己並冇有錯。
海南地產熱明顯是投機泡沫,風險巨大,秦縱言的分析、她自己的判斷都指向這一點。陳萬馳的固執和衝動,纔是將公司置於險境的不負責任。
她甚至覺得,讓他冷靜一下也好。
可隨著時間的推移,憤怒慢慢冷卻,像燒儘的炭火,隻留下冰冷的灰燼。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深、越來越具體化的擔憂。
她瞭解陳萬馳,像瞭解自己掌心的紋路。
他脾氣倔,認死理,自尊心極強,可他從不是那種會玩消失、會用冷戰來懲罰對方的人。
尤其是,他們吵得那樣厲害,她甚至說出了“分家”那樣決絕而傷人的字眼。
這兩個字的分量,她當時在氣頭上未曾細想,此刻卻像巨石一樣壓在她心上。
他會不會……真的被傷透了心,一怒之下,帶著一股想要證明自己的邪火,獨自踏上了南下的火車,去了那個他口中“遍地黃金”的海南?
或者,在北京,在他那些她並不完全瞭解的“江湖朋友”那裡,借酒澆愁,做出了什麼不理智的、危險的決定?
她瞭解他的交際圈。除了生意上必須接觸的各類房主、政府部門辦事員、以及像胡教授那樣逐漸增多的體麵客戶,他還有些早年在街頭混跡、後來做點小買賣的“老關係”。
這些人,用陳萬馳自己的話說是“講義氣”,但林觀潮接觸過一兩次,感覺多是帶著濃重市井油滑氣、眼神裡藏著算計的男人。
林觀潮知道的,就有這麼一位,姓劉,據說在火車站附近開了家小賣部,暗地裡也倒騰些緊俏商品的票證之類。
陳萬馳似乎跟他認識得很早,偶爾會不經意地提起,語氣裡帶著幾分對“老交情”的維護。
第三天下午,林觀潮終於無法再忍受這種懸而未決的煎熬。
她處理完手頭最緊急的一份合同,對員工簡單交代了幾句,便提前離開了公司。
她冇有回那個冷冷清清、隻會加劇她焦慮的“家”,而是深吸了一口秋日乾燥清冷的空氣,決定去找找看。
她需要做點什麼,哪怕隻是得到一個確切的、哪怕是不好的訊息,也比現在這樣無望的猜測要好。
她先回住處,換下了那身顯得過於正式的職業裝,穿了件毫不起眼的深灰色舊外套,用一條素色羊毛圍巾包住了半張臉,隻露出一雙寫滿疲憊卻依然清亮的眼睛。
然後,她獨自一人,擠上了通往火車站方向的、擁擠而嘈雜的公共汽車。
車廂裡瀰漫著各種氣味,林觀潮緊緊抓著扶手,身體隨著車廂搖晃,目光茫然地投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北京城的秋天,天空是一種高遠而淡漠的藍色,梧桐樹葉大片大片地變黃、飄落,本該是詩意的季節,此刻在她眼裡卻隻剩下一片蕭瑟。
按照記憶裡陳萬馳某次閒聊時提過的模糊方位,她在迷宮般狹窄、堆滿雜物、晾曬著萬國旗般衣物的衚衕裡穿行了半天。
費了不少周折,纔在一個堆滿廢棄紙箱和破舊傢俱的拐角,找到了那家門臉極小、毫不起眼的小賣部。
店麵窄逼,一塊斑駁的木牌上寫著“便民小店”,玻璃櫃檯蒙著厚厚的灰塵,裡麵淩亂地擺著些最便宜的菸酒、糖果和日用品。
一個四十來歲、穿著件皺巴巴的棕色皮夾克、頭髮油膩膩地貼在頭皮上的男人,正靠在櫃檯後麵一把破舊的藤椅上,翹著二郎腿,眯著眼聽著收音機裡單田芳嘶啞著嗓子講的《隋唐演義》。
看到林觀潮走進來,男人先是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隨即像是被什麼東西蜇了一下,猛地坐直了身體,渾濁的眼睛瞬間睜大,毫不掩飾地、從上到下地打量著她。
林觀潮的容貌、氣質,以及即便穿著樸素也難掩的挺拔身姿,在這種充斥著底層生活氣息的環境裡,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像一顆驟然墜入瓦礫堆的明珠,熠熠生輝,卻也招來了不加掩飾的窺探。
“同誌,買點啥?”男人的語氣瞬間變得異常殷勤,帶著刻意拖長的、黏糊糊的尾音,目光像刷子一樣在她臉上、身上來回掃視。
林觀潮強壓下心頭湧起的那股強烈的不適和厭惡,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無波,不帶任何情緒:“請問,劉建國同誌在嗎?我找他有事。”
“喲——找我啊?”男人臉上的笑容立刻加深了,堆滿了褶子,露出一口被煙燻得焦黃的牙齒,“我就是劉建國。這位……女同誌,看著可真麵生啊,找我有啥指教?”
他邊說邊走出櫃檯,站得離林觀潮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