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麼微不足道的小事。小到甚至不值一提。
可盛昭胸腔裡,卻有一股無名邪火,毫無預兆地竄起,並非燎原之勢,而是如同地底陰燃的炭,悄無聲息,卻持續散發著灼人的悶熱,燒得他心口發緊,喉頭乾澀。
這怒火併非指向那個螻蟻般的小太監——其失儀與否,生死榮辱,於他而言,不過塵埃,何值一哂?
這火苗,源自某種更幽微、更曲折、連他自己都不願、或許也不敢清晰剖白的心緒。
那是一種被輕慢、被忽視、甚至是被某種“平等”對待所帶來的、難以言喻的煩躁與刺痛。
她甚至未曾露麵。冇有掀起車簾,冇有讓那驚鴻容顏暴露於塵埃與窺視之下,隻是隔著那層繡著淡雅雲紋的錦緞,用那把永遠溫和清越、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疏離感的聲音,說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
然後,便讓身邊的女官,遞出了一把……傘。一把最尋常、最廉價、甚至與這皇家威儀格格不入的油紙傘。
可正是這份隔著距離的、不經意的、近乎施捨般的“仁慈”,比任何親昵的舉動、溫存的軟語,都更讓盛昭感到一種尖銳的、被隔絕在外的冰冷。
這舉動裡透出的,是一種彷彿鐫刻在她骨子裡的、居高臨下的溫柔與悲憫。
她並非特意對誰施恩,那隻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對世間一切“弱者”或“不便”的自然反應。
就像行走在路上,隨手拂開擋路的枝條,或給淋雨的貓兒一片遮雨的屋簷。那溫柔是廣博的,卻也因此,是無比疏離的。
它不針對任何人,也意味著……不獨獨針對他。
這個認知,如同細小的冰針,猝不及防地刺入他心底最隱秘的角落。
彷彿在她那雙沉靜如古井的眼中,那個渾身泥汙、瑟瑟發抖的卑賤閹人,和他這個身著明黃、執掌乾坤、口含天憲的九五之尊,在需要被“溫柔”或“憐憫”的層麵上,竟奇異地、可悲地站在了同一水平線上。
他們都不過是她漫長人生旅途中,偶然路過、可以隨手給予一點微不足道善意的“物件”罷了。
他給予她世間罕有的“照夜白”,無上榮寵,試圖用最珍貴的東西標記她、獨占她;而她,卻用一把隨手可得的破傘,將他的“獨一無二”輕易地消解在了眾生平等的、可笑的“悲憫”之中。
這讓他覺得,自己這些年為了坐穩龍椅、樹立君威而刻意營造出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帝王氣度與森嚴距離,在她那份彷彿能容納山河歲月、卻又對萬物都保持恒定距離的沉靜溫柔麵前,顯得如此幼稚,如此徒勞,如此……不堪一擊。
他築起高牆,彰顯威儀,而她隻是輕輕一瞥,那高牆便在無聲中化為齏粉,因為她的目光,本就不曾真正停留在任何一座“牆”上。
更讓他鬱結的是,他甚至不能將這不悅宣之於口。不能像尋常男子那樣,因心上人對旁人流露一絲關切而醋意橫生、質問糾纏。
他是皇帝。他的不悅,必須關乎朝綱,關乎國本,最不濟,也該是關乎皇家體統。
為一個太監被賞了把傘而心生不快?
這念頭本身,就足以讓他自己都感到荒謬與羞恥。
他若流露半分,隻會顯得他心胸狹隘如針眼,毫無帝王氣度,竟然斤斤計較至此。
更可怕的是,那會**裸地暴露出他內心深處,對她那份超然物外的溫柔,有多麼在意,多麼渴望獨占,又多麼恐懼其流散於外。
這份在意,超出了君臣姐弟的界限,熾熱到連他自己都感到心驚,必須用最厚重的冰層死死封住。
他隻能將這猝然燃起、又無處附著的邪火,連同那絲讓他自我鄙棄的、如同毒藤般悄然滋長的妒意,狠狠地、用力地摁迴心底最陰暗的角落。
他必須看起來,對此毫不知情,或者即便知情,也全然不在意,那纔是帝王該有的姿態。
“陛下,長公主殿下已至慈寧宮。”大太監高公公再次悄無聲息地進來,垂首躬身,用那訓練得毫無起伏的聲線稟報,恰到好處地打破了暖閣內令人窒息的寂靜。
盛昭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從那股無聲燃燒的鬱結中抽離出來。
他喉結微動,嚥下那口無形的悶氣,臉上已瞬息間恢複了帝王朝會時那種慣常的、略顯疏淡的平靜。
他“嗯”了一聲,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彷彿剛纔那段獨處時的內心風暴從未發生。
“傳朕口諭,”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窗外刺目的陽光上,語氣淡得如同在討論晚膳用些什麼,“長公主自靜宜園回宮,一路車馬勞頓,暑熱難當。賜冰窖新湃的西域寒瓜、嶺南荔枝各一籃,南海進貢的珍珠細粉一盒,助其消暑解乏,潤澤容顏。”
賞賜是慣常的關懷,規格甚至比往年更厚些,符合他“友悌”的名聲。
他頓了頓,指尖在光滑的玉玨上無意識地劃動了一下,才繼續道:“另,傳話給慈寧宮,今晚宮中設小家宴,一則為朕提前暖壽,二則也為皇姐接風洗塵。請長公主……務必撥冗出席。”
“務必”二字,他說得輕描淡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
這是告知,亦是要求。
“嗻。奴才這就去傳旨。”高公公領命,躬身退下,動作輕盈利落,不敢有絲毫耽擱。
暖閣內重新隻剩下盛昭一人。
他卻冇有立刻重新靠回榻上,而是依舊坐得筆直,重新拿起那枚被掌心焐得溫潤的羊脂玉玨,指尖無意識地、反覆地摩挲著上麵雕刻精細的夔龍紋路。
那紋路繁複冰涼,觸感清晰,試圖藉此壓下心頭那股殘留的、莫名的躁意。
窗外,夏日的陽光依舊熾烈囂張,無情地炙烤著大地,蒸騰起雨後殘留的每一絲水汽,空氣扭曲,熱浪灼人。
遠處,那條被稱為“紅道”的禦路,在這樣毒辣的日頭下,上麵的水跡應該早已蒸發殆儘,路麵恢複乾燥,甚至可能因為暴曬而微微發燙。
一切都乾淨如初,彷彿那個濕漉漉的清晨,那場微小的顛簸,那片濺起的泥水,那把遞出的素傘,都從未發生過,隻是午後一場恍惚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