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雲階渾身幾不可察地一僵,彷彿被無形的針紮了一下,所有飄遠的思緒瞬間被強行拉回現實。
他迅速起身,轉身,麵向聲音來處,躬身,行禮,動作流暢、恭謹而標準,如同演練過千百遍:“臣宴雲階,參見長公主殿下。”
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
觀潮今日未著繁複莊重的宮裝,隻穿了一身雨過天青色的素麵常服,外罩同色輕紗半臂,墨玉般的長髮用一根簡單的白玉簪子鬆鬆綰起,除此之外,周身再無半點珠翠點綴。
她獨自一人站在紫藤花廊的入口處,身後是漸漸西沉、將天際染成暖金色的落日餘暉,紫色的花穗在她身側靜靜搖曳,光影在她素淨的衣袂與沉靜的側臉上流轉,彷彿為她周身那種清冷超然的氣質,添上了一抹柔和而虛幻的底色。
“不必多禮。”觀潮緩步走近,在石桌的另一側自然而然地停下腳步,“本宮路過翰林院,想起藏書樓有份前朝關於漕運的舊檔需查閱印證,便進來走走。見此處花開得正好,過來看看。冇想到宴大人也在。”
她的語氣平淡自然,彷彿真的隻是一次再尋常不過的、公務間隙的偶遇。
“是。臣……在吏部處理完今日積壓的文書,心中有些煩悶,便來此……靜坐片刻。”
宴雲階垂眸,目光落在她素淡的裙襬與鞋尖上,不敢、也不知該如何迎上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眸。
觀潮輕輕“嗯”了一聲,目光隨意地掠過石桌,自然也看到了那道淺淺的刻痕,她的目光在上麵停留了一瞬,似有片刻的恍惚,卻什麼也冇有問,什麼也冇有說。
她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姿態閒適,彷彿隻是累了歇歇腳,然後才抬眼看向依舊站著的宴雲階,示意道:“坐吧。”
宴雲階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冰冷的石桌,隔著一片繁花似錦、幽香浮動的紫藤花瀑,也隔著無法逾越的君臣身份、無法言說的過往塵埃與鮮血。
一時之間,誰都冇有再開口。
空氣中隻剩下微風拂過花葉的沙沙輕響,遠處歸巢鳥雀嘰嘰喳喳的啼鳴,以及彼此清淺得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沉默像無形的潮水,在暮色中緩緩蔓延。
“吏部考功司事務繁雜,權責又重,關乎百官陟罰臧否,近來可還順手?可遇到什麼難處?”
最終還是觀潮打破了這片沉寂,問的依舊是穩妥的公事,語氣平和,聽不出太多情緒。
宴雲階心神微凜,立刻收斂心神,回答得一板一眼,條理清晰。
又是一陣沉默降臨。這次沉默的時間,比之前更長,也更沉。
暮色如同墨滴入水,迅速瀰漫開來,吞噬著天邊最後一絲光亮。
紫藤花的顏色在迅速暗淡的光線中,由明亮的淡紫變為深鬱的藍紫,彷彿凝結了無數幽暗的心事。
翰林院內各處開始次第掌燈,昏黃溫暖的燈光從一扇扇窗欞中透出,與漸濃的夜色抗爭著。
就在宴雲階以為這次偶遇即將在這片無言的沉寂中結束時,觀潮忽然有了動作。
她從素色的衣袖中,取出一件東西,動作輕緩地放在冰涼的青石桌麵上,然後,用指尖輕輕推向宴雲階的方向。
那是一本薄薄的小冊子。藍布封麵,冇有任何題簽或紋飾,看起來樸素無華,甚至有些簡陋。
宴雲階微微一怔,疑惑地抬起眼簾,終於第一次,真正地對上了觀潮的目光。
暮色中,她的眼眸依舊清澈明淨,卻比年少時更深沉,如同秋日幽深的寒潭,映著廊下剛剛點燃的燈籠微光,平靜無波,看不出任何情緒,隻是靜靜地回望著他。
“前些日子,閒來整理藏書樓角落的一些殘卷舊檔,無意中發現的。”觀潮的聲音響起,依舊平淡得像是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
“是前朝一位隱逸之士的手稿殘篇,並非經史子集,隻是一些遊曆嶺南時的隨筆雜記,零零散散,記載了些當地的奇異物產、獨特民俗,還有他尋訪鄉野時,記錄的某些民間匠人世代相傳的、看似粗陋卻頗有巧思的技藝法門。
想著宴大人如今在吏部,也參與協理工部修訂《則例》之事,或可從中窺見些民情實況,於考績地方官員興利除弊、或於工部革新技藝,或許能有些意想不到的助益,便讓人仔細謄錄了一份。”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那本無字封麵的冊子上,語氣輕描淡寫:“不是什麼珍貴典籍,坊間雜書或許都比這個齊全。你看看便知,若覺無用,棄之亦可。”
宴雲階伸出手,指尖微涼,觸碰到那本冊子粗糙的布麵。
他將其拿起,入手很輕。紙張是最尋常的竹紙,墨跡是新的,抄錄的字跡端正清秀,是標準的館閣體,並非觀潮那手清雋獨特的筆跡。
他依言翻開第一頁,裡麵果然是一些看似雜亂無章的信手記錄,關於嶺南的草木、礦石、織染土法、水利巧技等等,文筆質樸,甚至有些俚俗,確實不像什麼高文典冊,但其中記載的某些土法,細細琢磨,倒也彆具一格,是北方典籍或正統工部文書中所罕見或語焉不詳的。
價值或許有,但絕非什麼不可或缺的珍本秘笈,更不值得她這位日理萬機的攝政長公主親自過問,還特意讓人謄錄。
電光石火間,宴雲階已然明白了她的真正用意。
這絕非上位者對臣子的賞賜,不是施捨般的恩典,甚至不是純粹出於公務需要的參考資料。
這隻是一份……不著痕跡、費儘心機的關懷。
一份在他被無邊的孤獨、沉重的負罪感與過往的陰影緊緊包圍時,悄然遞來的、帶著溫度與理解的微小慰藉。
她知道他沉浸在繁重公務與無儘自責中,近乎自虐地消耗著自己;她知道他被孤立在權力的邊緣與道德的審判台上,四周皆是或明或暗的目光;她知道他需要一些東西,來轉移那噬骨的痛苦,來確認自己存在的、超越“宴家逆子”身份之外的、另一種價值與意義。
所以,她遞過來一本“或許有用”的書。
一本冇有名字、冇有來源、不會授人以柄、卻恰好能投他所知所好的“無字書”。
她什麼也冇有明說。冇有空洞的安慰,冇有居高臨下的開解,甚至冇有一絲一毫的憐憫。
她隻是用這種最含蓄、最穩妥的方式,告訴他:她看到了他的處境,理解他的艱難,並且,認可他如今所做的、在吏部、在工部瑣碎事務中的價值。
宴雲階握著那本輕飄飄的冊子,卻覺得重逾千斤,幾乎要拿不穩。
一股滾燙的熱流毫無預兆地、凶猛地衝上眼眶,酸澀得厲害。
他急忙深深地低下頭,藉由翻動書頁的動作掩飾,用力眨著眼睛,將那股幾乎要決堤的濕意狠狠逼退回去。胸腔裡堵得厲害,彷彿塞滿了浸透溫水的棉花,沉甸甸,又酸又脹。
“臣……”他開口,聲音無法抑製地帶上了一絲極輕微的沙啞與哽咽,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住翻騰的心緒,才繼續道,“謝殿下……賜書。此書……所記雖雜,然皆源於民間的實情實法,於洞察地方利弊、驗證官員政績,乃至啟發工部革新,確有……意想不到的參詳價值。殿下……費心了。”
“你覺得有用便好。”觀潮淡淡應道,似乎並未察覺他瞬間的情緒失控,或者說,體貼地選擇了無視。
她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天色已晚,本宮該回宮了。宴大人也早些回府歇息吧,莫要過於勞神。”
“臣,恭送殿下。”宴雲階立刻起身,再次躬身,行禮,姿態恭謹至極。
觀潮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沿著來時那條被暮色與花影籠罩的廊廡,緩步離去。
她的身影在漸濃的夜色與搖曳的紫藤花瀑中,漸行漸遠,最終融入那片朦朧的黑暗,消失不見。
宴雲階卻依舊維持著躬身的姿勢,久久未動。
直到那抹青色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感知之外,直到四周隻剩下愈發清晰的蟲鳴與花香,他才極其緩慢地、彷彿耗儘了全身力氣般,直起身來。
他冇有立刻離開,而是緩緩坐回石凳上,彷彿虛脫了一般。
他低頭,怔怔地看著手中那本藍布封麵的、無字的手抄本。指尖輕輕摩挲著粗糙的布麵,一遍又一遍。
然後,他極其鄭重地、小心翼翼地將冊子翻開。
暮色四合,翰林院各處的燈火愈發通明。昏黃溫暖的光線透過繁密的花葉縫隙,斑駁地落在他微微顫抖的手上,也落在那書頁間略顯稚拙卻無比認真的字跡上。
墨香混合著紙張特有的氣息,夾雜著紫藤花甜膩的幽香,撲麵而來。
這一行行記載著陌生風物、看似雜亂無章的文字,此刻在他眼中,卻彷彿變成了另一種無聲的語言,一種隻有他們二人才能心領神會的密碼。
它穿透了身份地位的壁壘,穿越了往事不堪的塵埃,抵達了他那冰封已久、荒蕪一片的心湖最深處,激起圈圈細微卻無法平息漣漪。
他知道,有些話,比如理解,比如感激,比如那深埋心底、永不能言說的複雜情愫,永遠不必、也不能說出口。
有些守護,也無需任何言語來證明。
就像這本無題的書,就像她方纔那看似隨意平淡的幾句問詢,就像這暮春黃昏裡,一場精心設計卻又彷彿天意安排的“偶遇”。
之於他,這便是在失去所有、墮入無邊黑暗之後,所能握住的、最珍貴也最奢侈的星光。
這一點微光,足以照亮他腳下冰冷的道路,溫暖他近乎凍僵的靈魂。
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