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後，一個秋高氣爽的午後，流徹風塵仆仆地從遙遠的北疆趕回了盛京。
他冇有直接回府，而是卸了甲冑，換了身尋常的武人勁裝，便徑直入宮覲見。
在球玉宮的書房外，他見到了闊彆許久的觀潮。
她正站在廊下，似乎在看院中那株葉子已大半枯黃的老桂樹。
聽到腳步聲，她轉過身來。
流徹比離京時黑瘦了許多，邊關的風沙在他原本冷峻的臉上刻下了更深的痕跡，眉宇間褪去了些許屬於暗衛的陰鬱，多了幾分經過戰場洗禮的沉穩與堅毅。
有那雙眼睛，在驟然見到那個銘刻在心深處的身影時，不受控製地驟然亮起，如同寒夜中驀然點燃的星辰，泄露了那深埋心底、不曾或忘、也不敢或忘的情感。
但那光芒隻是一閃而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他迅速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幾步上前，在石階下規規矩矩地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任何波瀾：
“末將流徹，奉旨回京，聽候公主殿下差遣。”
觀潮看著他低垂的頭顱和緊繃的肩膀，心中亦是感慨萬千。
時光荏苒，物是人非，他們都已不是當初的模樣。
她微微抬手：“將軍一路辛苦，快請起。進來說話。”
書房內，觀潮摒退了左右，隻留暮雨在門外守候。
她簡明扼要地向流徹交代了組建“外衛”的構想、緣起，以及賦予他的職責——不僅要訓練、管理那些收編的江湖人士和地方團練精銳，更要建立一套有效的甄彆、考覈、晉升與約束機製，確保這股力量真正為朝廷所用，而非滋生新的問題。
流徹聽得極其認真，鋒利的眉頭時而蹙起，時而舒展。
他不時提出一兩個關鍵的問題，比如不同江湖門派之間的矛盾如何調和，如何確保這些人的忠誠度，訓練科目如何與軍中常規區分又互補，經費與裝備如何保障等等。
每一個問題都切中要害，顯示出他不僅有過人的武力，更有卓越的領兵與管理才能，以及對這項新使命的深入思考。
觀潮一一解答，心中越發覺得父皇的提議確實恰當。
流徹，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
有了流徹的雷厲風行、嚴謹周密，再加上華五都在江湖中的人脈與現身說法，事情進展得出乎意料的順利。
一些本就對刀頭舔血、朝不保夕的漂泊生活感到厭倦的獨行客，或者那些在門派中不受重視、渴望出人頭地的年輕子弟，在得知朝廷願意給出正式的“外衛”編製、穩定的俸祿、以及“為國效力、建功立業”的正途名分後，心思都開始活絡起來。
再加上白飛雪從大理寺詔獄中傳出的、願意“將功折罪、戴罪立功”的訊息，越來越多的江湖散勇、乃至一些中小門派中不得誌的弟子，開始小心翼翼地與剛剛掛牌成立的“外衛衙署”接觸。
雖然大多是試探，但這股暗流，已然開始湧動。
與此同時，觀潮藉助初步收攏的這股尚在雛形的力量和改良後效率更高的京兆府戶籍管理渠道，開始推行另一項更為艱難、卻關乎她最初理想之一的計劃。
她選中了京郊一處原本屬於皇室、但因經營不善而廢棄多年的織染作坊，動用內庫和自己的體己錢，加以大規模的修繕和擴建，掛上了嶄新的匾額——“錦繡坊”。
然後，通過華五都手下那些原本混跡於市井、熟悉三教九流通路的“外衛”預備人員，以及京兆府那些被授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底層官吏，開始暗中接觸那些身處秦樓楚館、卻有誌從良、或是在其中飽受欺淩虐待、渴望掙脫牢籠獲得新生的女子。
承諾很簡單：隻要願意離開，錦繡坊將為她們提供安全的庇護所、免費的食物和住所，並聘請宮中退役的資深繡娘、織工教授她們紡織、刺繡、染布等謀生技藝，學成之後，可以在坊內工作，獲得合理的工錢，未來甚至有機會獲得平民身份，婚嫁自由。
一開始，應者寥寥，疑慮重重。
長期處於社會最底層的她們，早已習慣了被欺騙、被壓榨，對任何突如其來的“善意”都抱有本能的恐懼和懷疑。
但觀潮並不氣餒，她親自過問並製定了“錦繡坊”詳細的管理章程與保障條款，確保女子們的工錢按時足額發放，食宿乾淨安全，並有專人負責保護她們不受騷擾和歧視。
她嚴令，任何試圖騷擾、欺辱坊內女子的行為，無論對方是誰，一律嚴懲不貸。
慢慢地，開始有膽大或走投無路的女子，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偷偷前來投奔。
當她們發現這裡真的如宣傳那般，有飯吃，有屋住，有人教手藝，管事嬤嬤雖然嚴格卻並不苛待，更冇有想象中的肮臟交易時，訊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漣漪逐漸擴散開來。
再加上朝廷藉著整頓治安、清查流民的名義，對各大青樓楚館施加了持續的壓力，一些老鴇龜公也不敢像以往那樣明目張膽地阻撓或報複，“錦繡坊”竟然在短短數月內，陸陸續續招募到了數十名年齡不一、經曆各異的女子。
她們中有的聰慧，很快掌握了初步的紡織技巧；有的手巧，繡出的花樣別緻新穎；有的則隻是埋頭苦乾，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安穩。
雖然距離她心中那個“徹底剷除青樓弊政、給予所有身陷囹圄的女子以新生”的宏大目標還十分遙遠，眼前這幾十個女子也隻是汪洋中的一滴水，但這實實在在的第一步，如同在厚重寒冷、堅不可摧的冰麵上，用儘全力鑿開了第一個小小的窟窿。
雖然微不足道，卻讓希望的光，真切地照了進去，也讓那些仍在黑暗中掙紮的人，看到了另一種可能的微光。
觀潮深知，這條路註定漫長、曲折且佈滿荊棘，來自各方的阻力——既有既得利益者的瘋狂反撲，也有世俗觀唸的頑固桎梏——將會超乎想象。
但有了這個開端，有了像華五都這樣改邪歸正的江湖人，有了流徹這樣忠誠能乾的支援者，更有了父皇在身後那雖然日漸衰弱、卻依舊堅實無聲的支援，她便覺得，自己並非孤身一人在黑暗中跋涉。
她有了繼續前行的勇氣，也有了更多可以運用的力量與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