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責兵部的王尚書起身出列,額上已見了薄汗:
“陛下,常規糧道必經的黑風峽、一線天兩處,確已為積雪堅冰所封,非人力可通。臨時通道勘探非一日之功,且隆冬時節,山高路險,稍有不慎便是人畜俱殞。至於民夫征調……”
他頓了頓,苦笑,“年關之際,百姓皆盼團圓,恐難急募。”
殿內響起低低的議論聲。幾個老將撫著花白的鬍鬚,眉頭緊鎖,互相交換著憂慮的眼神。文官那邊,有人低聲說著“天災難違”、“從長計議”之類的話。
盛長樓身為皇長子,被幾道或期待或催促的目光注視著,不得不硬著頭皮站起來。
他麪皮白淨,此刻卻漲得有些發紅:“父皇,此事……此事關乎邊防,確需慎重。是否……是否先令隴右節度使開當地常平倉賑濟,暫解燃眉之急?同時加急勘探新路,待開春雪化……”
話說得吞吞吐吐,左顧右盼,毫無底氣,顯然是臨時拚湊的說辭。
坐在他下首的盛登臨則完全一臉茫然,看看麵色凝重的父皇,又看看語塞的長兄,卻不敢出聲。
幾位鬚髮皆白的老將軍互相看了看,資曆最深的鎮國公清了清嗓子,正要開口,一個清晰平穩的聲音,從皇子席最末尾、那個幾乎被所有人遺忘的角落響了起來:
“回父皇,兒臣記得,去歲秋九月,兵部職方司曾有文書歸檔,提及飛狐隘東北三十裡處,原有一條前朝商旅往來的古道,因地勢險峻,本朝立國後重修官道,並未啟用此道。”
那聲音不高,卻足夠讓殿內每一個人聽清。平靜,穩定,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越,卻又冇有絲毫遲疑。
所有人的目光,像被無形的手牽引著,齊刷刷轉向聲音來處。
盛昭已站起身,垂手恭立。靛藍的衣袍襯得他身形有些單薄,但背脊挺直如竹。
他微低著頭,目光落在禦階前三尺處的地麵上,語速不疾不徐,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但文書附錄的勘測圖中標註,此道雖崎嶇多彎,然因位於山陰背風處,冬季主風口被山脊所擋,積雪反較向陽的主道為薄。且沿途有三處前人開鑿的避風岩洞,可暫作歇腳儲貨之用。
兒臣以為,若立即征調當地熟悉山情地貌的獵戶或老采藥人為嚮導,輔以耐寒馱畜,精選悍勇兵卒押運,或可嘗試小規模、多批次運送最緊缺的藥材、鹽鐵、乾糧等物,先解關隘十日之渴。
與此同時,朝廷可明發旨意,重賞招募民夫、加快主道清障,雙管齊下。”
他一口氣說完,殿內落針可聞。
刹那間,幾乎所有的目光——驚訝,審視,探究,懷疑,難以置信——都集中到了這個素來不起眼、甚至有些陰鬱的三皇子身上。
許多人這才恍然想起,哦,宮裡還有這麼一位皇子,生母是個早就瘋癲失寵的嬪妃,本人也常年如同影子般無聲無息。
他何時……竟能對兵部的陳年文書、對千裡之外的關隘地形如此瞭如指掌?
盛元帝緩緩轉動著手中的玉杯,目光落在禦階下那個垂手而立的少年身上。
燈火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躍,卻照不進那一片幽深。
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既無讚許,也無不悅,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彷彿在打量一件陌生的器物。
許久,久到一些臣子背上都沁出了冷汗,他才淡淡道:“兵部文書,你倒記得清楚。”
語氣平直,聽不出喜怒,像在陳述一個最簡單的事實。
盛昭躬身,姿態恭敬而謙卑:“
兒臣惶恐。
隻因去歲隨侍翰林院聽講時,曾見幾位學士研討邊防輿圖,心中好奇,事後便尋了些相關案牘翻閱,以備父皇垂詢,亦增廣見聞。
兒臣年少識淺,所言是否可行,還需兵部諸位大人詳加勘核。”
“嗯。”盛元帝放下酒杯,玉杯底與紫檀木案幾輕輕相觸,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這聲響彷彿打破了凝滯的氣氛,他不再看盛昭,轉向王尚書和戶部李尚書:“此事,著兵部、戶部即刻會商,覈實三皇子所言古道情形、獵戶征調、馱畜籌備等項。兩日內,朕要看到章程。”
“臣遵旨!”王尚書和李尚書連忙出列,躬身應道,聲音裡都帶著一絲如釋重負和不易察覺的驚異。
冇有褒獎,但也冇有斥責。甚至冇有再多看盛昭一眼,彷彿他剛纔那番條理清晰的奏對,隻是宴席間一段無關緊要的小插曲。
可這就夠了。足夠了。
盛昭平靜地坐回座位,低眉順眼,彷彿又變回了那個沉默的影子。
但他能感覺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變得複雜了許多——好奇、掂量、警惕,或許還有一絲忌憚。
他知道,自己投下的這顆石子,已經激起了漣漪。或許不大,但足以讓這潭看似平靜的深水,泛起波瀾。
他要的,就是這波瀾。
他要從影子裡走出來,哪怕隻是一步,也要讓人看見,這宮裡還有個盛昭,不是廢物,不是影子。
他微微側首,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女眷席。
觀潮也正看著他。
四目相對的刹那,盛昭的心臟猛地一跳。
她的眼中有一閃而過的訝異,不是對陌生人的那種驚訝,而是……像是忽然發現某件一直被忽略的器物,原來彆有乾坤。
隨即,那訝異化開了,她對他輕輕點了點頭,唇角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
那不是對扈況時那種明媚燦爛的笑,而是更內斂,更溫和,像鼓勵,又像一種瞭然。
隻這一眼,盛昭便覺得,方纔那場在禦前冒險的、鋒芒初露的表演,值了。指尖的冰涼似乎也回暖了些,血液裡那股冰冷的亢奮,漸漸被另一種更溫熱的情緒取代。
他要的,從來就不隻是旁人的注目。
絲竹聲又起,舞姬重新翩躚而入,殿內很快恢複了觥籌交錯的熱鬨,彷彿剛纔那段插曲從未發生。
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盛昭端起那杯已有些涼的桂花釀,緩緩飲儘。甜澀的酒液滑入喉嚨,帶著一絲灼熱。
他抬眼,望向上首那個海棠紅的身影。
路還很長。
但這第一步,他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