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末年初,盛京城在一場接一場的大雪與日漸濃厚的年節氣氛中,迎來了新朝建立後的第六個春節。
今日正是小年。
宮牆內外,硃紅的燈籠早早掛起,積雪被掃至道旁,堆成一個個憨態可掬的雪人,空氣裡瀰漫著炮仗的硝煙味、燉肉的香氣,以及一種屬於太平年景的、忙碌而喜慶的喧囂。
然而,在這看似普天同慶、祥和熱鬨的表象之下,卻是暗流湧動,人心各異。
臘月的風是帶著刀子的,刮過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時,發出嗚嗚的嘯聲。
陸恪加快了腳步,想趕在天完全黑透前回到城南那處棲身地。
就在他快要拐進小巷時,前方“八寶齋”點心鋪子門口傳來一陣熱鬨的喧嘩。
陸恪下意識抬頭,正看見幾個穿著簇新棉襖、腰繫錦帶的仆役,捧著高高的朱漆描金食盒從鋪子裡魚貫而出。
那食盒太過精美,在冬日傍晚暗淡的天光下,紅漆如血,金線粲然。
“都麻利點!這些是世子爺特意囑咐現做的,要的就是這口熱乎氣兒!”
一個穿著體麵、頭戴暖帽的中年管家站在台階上催促,臉上帶著一種與有榮焉的笑容,對著周圍好奇張望的行人朗聲道。
“咱們世子爺,打從江南迴來,就惦記著公主殿下年節裡操勞,非得親自把盛京城裡好吃的、新鮮的,都蒐羅一份送進宮去不可!這不,連八寶齋老師傅壓箱底的手藝都請出來了!”
人群裡立刻響起一陣嘖嘖的羨慕聲。
“瞧瞧人家平寧侯府這氣派!這”
“那可不光是錢的事兒!是這份心意!大雪天的,還惦記著公主愛吃什麼,這份體貼……”
“青梅竹馬的情分就是不一樣!我聽說啊,前幾日世子還特意陪公主去西山賞梅了,那梅林可遠著呢,又是雪又是風的……”
“看來咱們盛京,很快就要有喜事咯!公主也到了年紀,世子又這般上心,陛下怕是也樂見其成吧?”
那些話語,伴著點心甜膩的香氣,一陣陣飄過來。
陸恪站在原地,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那冷不是從外麵來的,而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
雲泥之彆。
這四個字像冰錐,狠狠紮進他心裡。
他猛地低下頭,轉身就走。腳步又快又急,彷彿身後那甜膩的香氣和刺耳的笑談是什麼洪水猛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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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東宴府的新宅,今夜燈火通明。
宴雲階送走隴西來的族叔一行,已是戌時三刻。
他臉上維持了整整兩個時辰的溫雅笑容,此刻終於能稍稍放鬆。眉心因長時間微蹙而隱隱作痛,他抬手揉了揉,轉身往書房走。
廊下,貼身侍從宴平快步跟上來,壓低聲音:“公子,您上月讓留意的那本《鶴鳴九皋》琴譜孤本,有眉目了。”
宴雲階腳步微頓:“在誰手裡?”
“城西致仕的周老翰林處。隻是……”宴平聲音更低,“老先生開價極高,且說那是先師遺物,若非真懂琴、惜琴之人,千金不賣。”
宴雲階沉默片刻。
周老翰林他知道,前朝探花,性情孤高,致仕後閉門謝客,隻以琴書自娛。
這本琴譜他打聽已久,確知是觀潮尋訪多時之物。
她擅琴,尤愛古譜,曾偶然提過一次《鶴鳴九皋》的玄妙指法失傳,甚為可惜。
“去庫房,取那對前朝官窯的雨過天青釉冰裂紋筆洗,再備上等徽墨十錠、澄心堂紙百張,明日我親自去拜會周老。”宴雲階淡淡道,“就說,晚生宴雲階,慕琴譜之名久矣,願以文房清玩易之,不敢言買,隻求一觀,若蒙惠允抄錄,感激不儘。”
宴平一驚:“公子,那對筆洗可是……”
“照我說的做。”宴雲階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
“是。”宴平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宴雲階獨自站在廊下,望向皇宮的方向。
夜色深沉,隻能看見那片巍峨殿宇的輪廓,和星星點點、彷彿永不熄滅的燈火。
他幾乎能想象出此刻的球玉宮——扈況時大約又送去了什麼海外奇珍,或是張羅了一桌江南風味的年夜點心,正用他那鮮活明亮、無所顧忌的方式,逗得她展顏歡笑。
而自己呢?
隻能在這些繁瑣至極的家族往來、利益權衡中,擠出一點心力,為她尋一本舊譜。還要斟酌以何種方式送去,纔不算唐突,才符合“世家君子”的禮節,纔不會讓她覺得負擔。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那裡跳動得厲害。
“公子,三老太爺請您去東暖閣一趟,說是關於開春後,咱們家族學如何與朝廷將要推行的新官學對接之事,需得提前議個章程……”
又一名管事匆匆而來,小心翼翼稟報。
宴雲階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臉上已恢複了那種無懈可擊的、溫潤而疏離的笑意:“回稟老太爺,我知道了,這就去。”
他將心底那絲驟然翻湧上來的、近乎狼狽的焦躁與無力感,再次狠狠壓回無人可見的深淵。袍袖下的手,卻不自覺地蜷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