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潮抬起眼,再次看向他。
他眼中的歉意是真切的,那份深深的疲憊與隱隱的祈求也是清晰可見的。
她心中那點殘留的堅冰,又融化了些許。
或許,真的是自己過於敏感了?
父皇或許隻是舊病初愈,加之最近壓力太大,被朝堂的瑣事攪亂了心神。
又或許,自己這段時間確實與扈況時、宴雲階等人走得近了些,難免引起他作為帝王的猜疑與顧慮。
畢竟,他是掌控天下的君主,心思深重,顧慮繁多,難免會有多想的時候。
“父皇言重了。”她輕輕搖頭,將手中的梅花遞給身後的暮雨,柔聲吩咐道,“暮雨,找個乾淨的瓶子,好生插起來。”
然後側身讓開一步,做出邀請的姿態,“外麵寒冷,父皇進殿暖暖吧。”
這便是遞出了和解的台階,也是她心中那份柔軟與眷戀最終戰勝了委屈與憤怒的證明。
盛元帝心中一陣激盪,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跨進了殿內。
溫暖的空氣瞬間包裹了他帶著寒氣的身體,驅散了刺骨的涼意,也似乎稍稍撫慰了他連日來焦灼不安的內心。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在殿內掃過,最後還是落在了觀潮身上,帶著一種失而複得的珍視。
觀潮引他在暖炕上坐下,親手為他斟了一杯溫熱的茶水,又吩咐暮雨去準備驅寒的熱薑茶。
兩人一時無話,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卻又比前幾日那冰冷的僵持好了太多,至少冇有了那種劍拔弩張的壓迫感。
盛元帝端著茶杯,指尖感受著瓷器的溫潤,目光卻始終追隨著觀潮的身影,看著她為自己整理桌案上的文書,看著她與宮女低聲吩咐事宜,那纖細白皙的手指握著溫潤的玉壺,動作優雅而穩定,一如既往的沉穩乾練。
方纔在風雪中疾行、折梅時的孤勇與決絕漸漸平複,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失而複得般的、小心翼翼的滿足。
“科舉之事,籌備得如何了?可還有什麼難處?”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熱氣氤氳了他的眉眼,也讓他找到了一個安全而穩妥的話題,既能打破沉默,又不會觸及那些敏感的禁區。
觀潮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坐下,斂了斂神色,語氣平緩地彙報起來:
“回父皇,科舉各項事宜已基本籌備妥當。
考場設在國子監,現已佈置完畢,各號房均已檢查過,桌椅、炭火皆已備齊;
考官選派也已敲定,皆是朝中品行端正、學識淵博的老臣,且已下令明日起入闈,不得與外界接觸;
試卷的印製與保密工作也已落實,由翰林院專人負責,全程有載陵衛暗中看管;
至於待考士子,暫棲處的炭火、棉衣等物資供應充足,醫官每日巡視,暫無大規模病患,隻等考試開考便可。”
她的彙報條理清晰,考慮周全,麵麵俱到,彷彿那日的衝突從未發生過,又回到了從前兩人並肩處理政務時的默契狀態。
盛元帝認真聽著,偶爾插言問一兩句細節,比如“士子入場的安檢如何安排?”“試卷的批閱流程是否有明確章程?”,觀潮都一一細緻作答,言語間儘顯專業與沉穩。
盛元帝一邊聽著,一邊在心中感慨。
她總是這樣,無論遇到什麼事情,隻要投入到政務中,便能迅速收斂情緒,展現出超乎常人的理智與能力。
這樣的她,讓他既驕傲又心疼,更讓他無法放手。
隻是,此刻的安寧與默契是如此珍貴,他貪婪地享受著這份失而複得的親近,卻又無比清晰地知道,那橫亙在他們之間真正的問題——他那不容於世的愛戀,以及因這愛戀而生的強烈佔有慾與不安全感——並未得到任何解決,隻是被暫時掩蓋在了這“父女和好”的溫情表象之下,如同潛藏在平靜海麵下的暗礁,隨時可能再次引發風暴。
他看著觀潮沉靜的側臉,看著她說話時微微開合的唇瓣,看著她被殿內暖氣熏得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她眼中閃爍的智慧光芒,那股想要靠近、想要擁有的渴望,如同暗夜中的潮水,再次無聲而洶湧地拍打著他的心防。
隻是這一次,經曆了上次的衝突與懊悔,他學會了更小心地隱藏,將那份熾熱的情感深深埋藏在眼底深處,隻留下溫和與關切的表象。
兩人就這般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政務,從科舉聊到冬賑,從京畿防務聊到世家遷移的後續安置,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
殿外的風雪不知何時又飄了起來,細碎的雪沫被寒風裹挾著,拍打在窗欞上,發出輕微的聲響,為這室內的溫情增添了幾分室外的清冷。
直到桌上的薑茶飲儘,觀潮的彙報也已完畢,殿內再次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地麵上,形成斑駁的光影,與宮燈的暖黃交織在一起,氛圍寧靜而美好,卻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不早了,父皇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還有祭祀大典,需得養足精神。”觀潮率先打破了沉默,輕聲提醒道,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盛元帝點了點頭,心中雖有萬般不捨,卻也知道不能停留過久,否則隻會讓這份剛剛修複的關係再次陷入尷尬。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落在已被暮雨插在一隻天青釉冰裂紋梅瓶中的那枝寒梅上。
花苞在溫暖的殿內,似乎又微微綻開了一點,花瓣的粉白色愈發清晰,清冽的幽香在空氣中隱隱浮動,沁人心脾。
“這梅花……你且留著。”他站在原地,語氣恢複了平日的溫和,卻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留戀,“歲寒方知鬆柏之後凋,這梅花亦是如此,越是嚴寒,開得越是堅韌。阿潮,你……很好。”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彷彿有千鈞重量,包含了太多無法言說的複雜情感——有對她能力的讚賞,有對那日失言的愧疚,有作為父親的驕傲,更有那深埋心底、幾乎要破土而出的熾熱愛戀與珍視。
他想說的太多,卻隻能化作這簡單的三個字,希望她能明白其中的深意。
觀潮心頭微動,迎上他的目光。
在那深邃的眼眸中,她似乎看到了許多她看不懂、也不敢深究的東西,如同迷霧籠罩的深潭,引人探究,卻又讓人望而生畏。
她隻當這是父親對女兒的肯定與期許,微微頷首,恭敬地應道:“兒臣謹記父皇教誨。”
盛元帝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彷彿要將她此刻的模樣、她沉靜的眼神、她溫婉的姿態,都一一刻入心底,然後才緩緩轉身,重新步入殿外清冷的月光與細雪之中。
玄色大氅的背影在風雪中顯得有些孤寂,卻又帶著一絲滿足,很快便消失在球玉宮蜿蜒的廊道儘頭,隻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被隨後落下的雪花漸漸覆蓋。
殿內,觀潮獨自站在那瓶寒梅前,指尖輕輕拂過冰涼堅韌的枝乾。
梅香清冽,沖淡了殿內暖融的炭氣,也彷彿稍稍驅散了她心中連日來的陰霾。她看著那些含苞待放的花苞,心中思緒萬千。
觀潮輕輕歎了口氣,收回目光,將那份複雜的情緒壓在心底。
無論未來如何,至少此刻,這份失而複得的親近,讓她感受到了一絲久違的溫暖。
那些表麵上的裂痕,似乎真的因這一枝深夜踏雪折來的梅花,而被暫時粘合了。
父女倆重新恢複了表麵的和睦與默契,彷彿那場激烈的衝突從未發生過。
然而,無論是盛元帝心中那愈燃愈烈的、註定無法見光的火焰,還是觀潮心底那未能完全消弭的芥蒂與隱約的不安,都如同這梅枝上未曾完全綻放的花苞,在看似平靜的表麵下,默默孕育著未知的風暴。
他的愛意如同深埋的火種,隻要有一點契機,便會再次燎原;而她的疑慮如同潛藏的暗流,一旦遇到新的刺激,便會再次洶湧。
這一夜的和好,更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短暫而脆弱的寧靜。
他們都知道,真正的問題並未解決,隻是被暫時擱置,而那終將到來的爆發,或許會比上一次更加猛烈,更加難以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