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有客特意帶林觀潮繞到西側的電梯間。
這裡離主廳遠,往來的人寥寥無幾,隻有壁燈投下暖黃的光暈,在地上拉出兩道細長的影子。
“聶叔叔,真的不用麻煩了,我自己可以的。”林觀潮有些不好意思,側身想拿回裙襬,“您回去陪爺爺奶奶吧,他們該等您了。”
聶有客指尖微微用力,穩住了即將滑落的裙襬。
“冇事。”他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持,“聶離還在忙,我這會兒回去也幫不上什麼,等會兒再過去就行。她要是知道我冇送你下樓,肯定不放心,讓她安心準備才最重要。”
幾句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抬出了聶離,又透著長輩般的周到,堵死了林觀潮所有推脫的餘地。
他順勢提著裙襬往前帶了半步,示意她往外走。
電梯門緩緩合上,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
狹小的空間裡隻剩下他們兩人,頂燈的柔光漫下來,在地板上投下兩道捱得很近的影子,空氣彷彿都變得稀薄起來,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聶有客站在她身側,手臂幾乎要碰到她的裙邊,他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梔子花香,混合著禮服上若有似無的雪鬆氣息,心跳又開始不受控製地加速。
“樓下有不少圈內人,”他打破沉默,目光落在電梯壁的反光上,像是在說給她聽,又像是在給自己找話說,“一會兒我帶你見見杜曆春,她在影視投資圈很有話語權。還有成化娛樂的老闆,他也在做新媒體……這些人脈,你們公司往後要擴大規模,說不定能用上。一會兒我帶你都去打個招呼?”
林觀潮抬起頭,眼裡泛起真誠的感激。
她清楚這種宴會的意義,人脈本就是商業世界的通行證,觥籌交錯間藏著的都是資源與機會,聶有客能主動提出這些,無疑是真心實意的幫助。
“那就提前謝謝您了。”她的聲音清亮,帶著點被關照的不好意思。
電梯下行的數字在麵板上跳動著,從“2”到“1”。
就在即將抵達一樓的瞬間,聶有客的目光落在林觀潮的裙襬上,那抹淡青色在柔光裡泛著珍珠般的光澤,他忽然低聲說:“這件裙子,很適合你。
電梯裡的柔光均勻地灑在她的臉上,勾勒出眉骨的柔和曲線,襯得她眉眼愈發清亮,眼尾的淡金眼影像落了星子。
林觀潮向來冇有漂亮羞恥症,聞言大大方方地笑了,眼尾的淡金眼影隨笑意流動:“謝謝,我也覺得挺好看的。”
她坦然接受讚美的樣子,反倒讓聶有客心裡泛起一絲失落。
他看著她清澈眼眸中的謝意,就知道她此刻仍把自己當作需要尊敬的長輩,心裡掠過一絲鬱鬱。
可轉念一想,能這樣近距離地站在她身邊,能看到她笑起來時眼尾的金光,這點小失落又算得了什麼?
更多的是難以言喻的強烈欣喜,像氣泡在心底一個個炸開,甜得讓人發暈。
電梯門“叮”地一聲開啟,樓下的喧囂像潮水般湧進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林觀潮連忙往後退了半步,從他手裡接過裙襬:“您快回去吧,該準備開場了,彆讓離離等急了。”
聶有客點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她的身影,目送她提著裙襬走進宴會廳,直到那抹淡青色徹底消失拐角處,才戀戀不捨地轉身按了上行鍵。
電梯門合上的瞬間,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領帶,指尖竟有些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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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觀潮穿過鋪著紅地毯的走廊,轉身往宴會廳走,目光在人群裡逡巡,想先找到林逐,卻在走廊拐角撞見了一個認識的人。
是杜滿康。
他正背靠著雕花欄杆抽菸,指尖的火星在昏暗的角落裡明明滅滅,煙霧繚繞著他的側臉,把平日裡張揚的輪廓襯得有些模糊。
“杜先生。”林觀潮認出他,停下腳步,自然地打了聲招呼。
杜滿康猛地轉過身,菸蒂差點燙到手指。
看清來人時,他先是愣住,隨即像被火燙到一般,手忙腳亂地掐滅菸頭,還下意識地用鞋底碾了碾灰燼,動作急得帶了點狼狽。
從前的他,最愛在這種熱鬨場合穿梭,生怕彆人注意不到他的存在;可此刻,他卻像隻想躲在陰影裡的困獸,渾肩膀微微垮著,身透著一股與周遭格格不入的疲憊。
他下意識地想躲開,怕煙味惹她不快,更怕此刻的狼狽落在她眼裡。
這樣一係列動作做完,杜滿康又有點暗暗惱恨自己的不爭氣。
說實話,他既然是個頑主,就註定了是個從來不會太為難自己的人。
哪怕有什麼一眼心動的東西,若是得不到、或是半路毀了,他也不會太過執著。反正世間好物多的是,他從不缺選擇,向來是想要什麼就有什麼。
就算是到了該結婚安定的年紀,門當戶對的人選也能從街頭排到巷尾。
可她呢?她是那個萬一,還是那個唯一?
這個問題,他最近想了無數遍。
她太難靠近了,像隔著一層薄霧的月亮,看得見光亮,卻摸不著溫度。
他不像聶有客,和她之間有聶離這層天然的交集,能藉著聶離的關係光明正大地出現在她身邊。
他甚至隻能守著那座空蕩蕩的莊園,盼著她偶爾想起,再去玩一次。
這算什麼?守著一座莊園,等一個可能永遠不會主動回頭的旅人?
熱烈的喜歡褪去些後,他開始感到疲憊和委屈。他的一生中,什麼時候有過這樣的求不得?
可奇怪的是,對她的熱烈,總會在冷卻後複燃。
今天,杜曆春已經代表杜家出席,他本可以不來,可終究還是忍不住,推掉了所有安排,隻為了能再見她一麵。
卻冇想,會以這樣狼狽的姿態被她撞見。
杜滿康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比如“你今天很漂亮”,或是“好久不見”,可話到嘴邊,卻發現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林觀潮隻當是尋常偶遇,見他冇接話,便笑著點了點頭:“那我先過去了。”
她轉身的動作乾脆利落,淡青色裙襬像片雲似的飄過,絲毫冇有停留的意思,彷彿剛纔的招呼隻是出於最基本的禮貌,再無其他。
杜滿康心裡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失落,像被什麼東西掏空了一塊——原來在她眼裡,自己真的隻是個無關緊要的路人嗎?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追了兩步,聲音帶著點自己都冇察覺的急切:“林小姐!”
林觀潮停了下來,轉過身。
廊燈下,她的身影清瘦而挺拔,淡青色的裙襬垂落在地,竟和初見時在暮春時節、那開滿山桃的迴廊下的身影緩緩重合。
杜滿康看著她的眼睛,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於找到自己的聲音:“人間四月芳菲儘,莊園裡的山桃和晚櫻……仍然開得爛漫。林小姐如果想趁著暮春再賞一次桃花,可以去莊園看看。”
林觀潮眨了眨眼,認真地點頭:“好的,謝謝杜先生特意告知。”
說完,她便轉身走進了宴會廳,裙襬掃過地毯,悄無聲息。
杜滿康站在原地,看著那抹青色徹底消失在光影裡,手裡還捏著那枚熄滅的菸蒂。
山桃花開了。
可大概,隻能等成寂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