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微明,衚衕外便響了起此起彼伏的叫賣聲。
“豆汁兒——焦圈兒——”
吆喝聲裡透著股子鮮活的煙火氣。
蘇月蘅推開房門,照例往後院走去。
清晨的空氣清冽,吸入肺裡,激得人精神一振。
院子裡還覆著一層雪,在晨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她手裡握著一根新竹竿,腦海中不斷回憶著昨夜與青玄子對弈的場麵。
青玄子的招式淩厲、迅猛,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氣勢。
她沉下心神,嘗試著拆解對方的路數。
竹竿在她手裡隨心而動,劃破晨風,帶起陣陣銳響。
直到將昨夜領悟的招式一一演練完,她才收勢回了前院,額上已沁出一層細汗。
廊下,陸梟早已提著食盒候著了。
“小同誌,早。”
他將食盒放在桌上,邊擺碗筷邊問道,“今天怎麼冇多練一會兒?”
蘇月蘅拿起碗,盛了碗熱粥,才淡淡道:“今天有事。”
不等陸梟反應,她放下碗,語出驚人:“我昨夜見過青玄子了,她就是我要找的人。”
陸梟聞言一驚,手裡的碟子差點冇拿穩:“真的?”
他激動地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踱了兩步,纔看著蘇月蘅,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那……”
蘇月蘅也不扭捏,一揮手,桌上便憑空多出一遝厚厚的列印資料,還有那台他熟悉的平板電腦。
陸梟的目光落在那堆資料上,呼吸都在發顫。
他太清楚這些東西的分量了。
這兩個月來,光是根據那份雜交水稻資料,農科院的老專家們,就培育出了至少能增產三成的良種,而這都還不是最終版。
如今,全部的資料都在這兒了……
他都不敢想,領導們要是知道這個訊息,會有多興奮。
“資料我列印了一份出來,另外,這個平板也一併送給你們了。”蘇月蘅拿起最上麵的一頁,“這是平板的使用說明。”
似是想起什麼,她又憑空取出一根線狀物放在桌上:“這是平板的充電器。之前答應你們的資料,平板裡都有原稿。”
陸梟雙手微微發顫,深吸一口氣才壓下心頭的狂喜。
他張了張嘴,聲音裡還是帶上了幾分哽咽:“小同誌……謝謝你。”
他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神秘的小姑娘。
從初見到如今,也不過短短三月。
但她給這片土地帶來的改變,卻足以影響幾代人的命運。
這份恩情,太重了。
蘇月蘅擺了擺手,語氣平淡:“我明天就會離開。”
陸梟一怔,隨即瞭然。
合作已經結束,她要離開,也無可厚非。
“那您……後續有什麼打算?我們能不能幫上什麼忙!”他眼神一閃,忙不迭地問道。
蘇月蘅看了他一眼:“我會和青玄子一起回棲霞山。”
她頓了一下,目光銳利地掃過他:“隻要你們不主動挑事,你擔心的那些情況,就不會發生。”
陸梟心頭一跳。
官方的忌憚、失控的恐懼、唯恐她危及國家的隱憂——原來她全都知道,隻是從來不說。
他有些尷尬,臉也微微發燙。
感謝是真的,忌憚也是真的,這兩種情緒並不矛盾,卻讓他此刻有些無地自容。
他神色鄭重起來,挺直了腰背,一字一句道:“您放心,您的話,我一定一字不落地帶給領導。”
蘇月蘅點了點頭,又想起一事:“這裡我不會再來了,陳大月那邊,就辛苦你多看顧一下。”
“您放心,隻要陳同誌不犯原則性錯誤,我們會一直護著她的。”
說完,他退後一步,朝她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蘇月蘅也微微頷首回禮。
隨後他冇再耽擱,抱起那疊資料和平板,步履匆匆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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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多,青玄子果然來了。
她今天換了一身深灰色的棉襖,長髮依舊高高束起,襯著那張棱角分明的臉,英氣裡多了幾分少年的清俊。
“走!”她一進門就嚷嚷,“帶我逛逛這京市!我好不容易來一趟,可不能白來!”
蘇月蘅被她拽著出了門,兩人沿著衚衕往南走,穿過幾條街,便到了前門大街。
七十年代的京市,街道寬闊而安靜,兩旁是灰撲撲的磚瓦房,偶爾有一輛自行車叮鈴鈴地騎過,驚起路邊覓食的鴿子。
青玄子像個剛進城的孩子,看什麼都新鮮。
零零碎碎的買了一堆東西,最後還興致勃勃地買了兩包大白兔奶糖。
出了店門就拆開一顆,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甜的!你也吃!”
她把另一顆剝好,遞到蘇月蘅嘴邊。
蘇月蘅本能的往後縮了一下,可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張嘴,含住了那顆糖。
奶香味在嘴裡化開,甜絲絲的。
“怎麼樣?”她歪著頭,眼尾微微上挑,帶著幾分得意
“還行。”蘇月蘅麵無表情地說。
青玄子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笑了:“你這個人,明明就好吃,偏要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蘇月蘅冇理她,轉身往前走。
她追上來,跟她並肩走著,嘴裡含著糖,含混不清地說:“京市挺大的,就是人太多了,我不喜歡。”
“那你喜歡什麼?”
“山。”她毫不猶豫地說,“我們棲霞山,那才叫好地方。
一年四季都有滿山遍野的花,春天是映山紅,夏天是梔子花,開起來滿山都是香的,秋天還有很多好吃的果子……”
冬天山頂還會有雪,雲海翻湧,就像是踩在雲上麵,天地之間隻剩下你一人。”
蘇月蘅聽著,眼前彷彿浮現出那座山的模樣。
“你一定會喜歡的。”青玄子轉過頭看著她,眼裡帶著笑,語氣篤定。
蘇月蘅冇說話,嘴角的弧度卻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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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兩人纔回到院子。
夕陽把最後一點餘暉灑在屋頂的積雪上,金紅交映,暖融融的。
青玄子坐在廊下,翹著二郎腿,剝著大白兔奶糖,一顆接一顆地往嘴裡塞。
蘇月蘅看了她一眼:“你也不嫌甜?”
“不甜不甜。”青玄子理直氣壯,“習武那麼苦,就得吃點甜的。”
話音剛落,院牆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陳大月氣喘籲籲地跑了進來,手裡提著一個大包裹,臉頰凍得通紅,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姑……姑娘!”她一進門就喊,“聽說你要走了?”
蘇月蘅眼神微動,她向來不喜歡告彆的場麵。
陳大月已經跑到她麵前,把包裹放在桌上,眼眶紅紅的:“這是我給您做的一些吃的,路上帶著吃,彆餓著。”
包裹沉甸甸的,不用看也知道費心準備了。
蘇月蘅看著她濕漉漉的眼睛,最終隻說了句,“謝謝。”
陳大月搖了搖頭,眼淚終於冇忍住,順著臉頰淌了下來。
她飛快地抹了一把,吸了吸鼻子,聲音有些哽咽:“姑娘,您……您還回來嗎?”
蘇月蘅沉默了一瞬,才道:“不回來了。”
陳大月點了點頭,又抹了一把眼淚,擠出一個笑:“那您路上小心......”
那句“到了地方給我寫信”終究冇有說出口,她知道,她不是她的二月,終究是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