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迴盪,顯得有些沉悶。
陳大月低著頭,盯著自己那雙磨破了邊的布鞋,腳步有些虛浮。
蘇月蘅側頭看了她一眼,聲音放輕了些:“彆怕,進去之後,有什麼要求儘管提,剩下的交給我。”
陳大月腳步一頓,抬頭看向蘇月蘅。
那張屬於二月的臉上冇什麼表情,眉眼淡淡的,卻莫名地能給她力量。
她紅了眼眶,用力點了點頭,聲音悶悶的:“我知道……我就是醞釀醞釀情緒,待會兒進去好狠狠地哭。”
蘇月蘅微微一怔,唇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不錯,知道把自己放在弱者的位置上,以柔克剛,才容易占到主動權。
兩人剛踏上二樓轉角,迎麵便撞見一個提著紅漆開水壺的年輕戰士正往下走。
他見是兩個陌生麵孔,腳步一頓,警惕地問:“你們是誰?為什麼在這兒?”
陳大月察覺他的戒備,立刻出聲,嗓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哭腔:
“同誌,我是你們軍區王保國的妻子,陳大月,從東省老家千裡迢迢趕來,是想找曹政委,求他給我主持公道……”
那小戰士眼睛瞬間瞪得溜圓,手裡的水壺差點冇拿穩。
王保國?那個跟師長千金談物件,馬上要辦喜事的王營長?
他目光在眼前這個滿臉風霜、衣著樸素的女人身上轉了一圈,又瞥了一眼旁邊目光沉靜的小姑娘,腦子裡“轟”的一下炸開了鍋。
我的天,這是......正室找上門了?
他當即把水壺往牆邊一擱,正色道:“我是曹政委的勤務兵吳平,你們跟我來,我帶你們去找政委。”
說完,他轉身就在前麵帶路,步子邁得飛快,鞋底磕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嗒嗒”的聲響,襯得樓道愈發安靜。
到了辦公室門口,吳平壓了壓心裡的波瀾,抬手敲了敲門。
裡麵立刻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進。”
他推開門,側身讓兩人進去,隨即對著辦公桌後大聲彙報:
“報告政委!這位是陳大月同誌,她自稱是王保國營長的妻子,特意從老家趕來,想找您主持公道!”
辦公桌後,曹政委正低頭寫著檔案,聽到這話,手中的鋼筆猛地一頓,倏地抬起頭。
那是個四十多歲的國字臉男人,麵容和藹,卻掩不住軍人的威嚴。
此刻他眼中滿是難以置信,視線在陳大月身上一停,隨即掠過一旁氣定神閒的蘇月蘅,眉頭緊鎖,聲音凝重:
“王保國的……妻子?”
話音剛落,陳大月就“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那哭聲又急又猛,帶著積攢了數年的委屈和不甘,瞬間填滿了整個辦公室。
而另一邊,蘇月蘅卻神色平靜的找了個位置坐下,靜待事件發展。
吳平站在一旁,悄悄瞄了一眼自家政委,見他臉上是與自己如出一轍的震驚,不由得抿緊了嘴唇,眼珠子在眼眶裡悄悄轉了一圈,等著看後續。
蘇月蘅坐在角落,敏銳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吃瓜”神色。
這小戰士,倒是個樂子人。
曹政委很快恢複了鎮定,他放下鋼筆,站起身,繞過書桌走到陳大月麵前。
“陳同誌,你先彆哭,坐下來慢慢說,”他的聲音沉穩有力,“有什麼委屈,組織一定會為你做主。”
這話像是開啟了某個開關,陳大月哭得更凶了。
她順著曹政委的指引坐到椅子上,斷斷續續地開了口。
這些年的遭遇、對王家的付出、王家人的欺瞞和壓迫……一件一件,條理清晰,字字泣血。
她越說越激動,身子都在顫抖:“他們明明知道王保國活著,卻還要用‘剋夫’的名聲打罵我,把我綁在王家給他們當牛做馬!
最近的一封信上,他……他甚至說要在軍區另娶妻子,以後再也不回去了,讓我在家替他儘孝!”
“嗚嗚嗚……要不是我偶然發現了這封信,我可能會被一直矇在鼓裏,揹著這莫須有的罪名,在王家受一輩子的罪啊!”
她從懷裡掏出那個層層包裹的手帕包,手指顫抖著解開,將裡麵的東西一股腦全攤在曹政委麵前的桌上。
“政委!您看!這是我們的婚書!這是大隊的介紹信!
還有……還有這些是他這幾年寄回去的信!上麵都有他的筆跡!”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和怒意,像是要把胸腔裡所有的委屈都吼出來——
“他不是軍人嗎?組織就把他教育成停妻另娶、忘恩負義的白眼狼嗎?
憑什麼啊!憑什麼他能踩著我的血肉往上爬?
要是這樣品行的人都能提拔乾部,那咱們老百姓的心,豈不是都要涼透了?!”
陳大月的控訴,每一個問號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曹政委的心口。
他的臉色也徹底沉了下來,原本溫和的眼神也逐漸淩厲。
近些年,拋棄糟糠另娶的例子不是冇有,可王保國……他是真冇想到。
這個在軍區裡口碑極好、人人都說前途無量的年輕人,背地裡竟是這副嘴臉。
欺騙組織,欺瞞婚史,甚至可能還涉及騙婚!
旁邊的小吳聽完,心裡也是五味雜陳,很是同情。他見陳大月哭得厲害,生怕她背過氣去,連忙倒了一杯溫水遞過去,輕聲安慰道:
“陳大姐,您先喝口水,緩一緩。”
曹政委拿起桌上的婚書和信件,一份一份仔細檢視,隨著閱讀的深入,他的眉頭越鎖越緊,心裡的火氣,也越來越盛。
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翻湧,他站起身,在辦公室裡來回踱了兩步。
王保國跟周師長家的婷婷婚期都定了,這要是屬實,傳出去,就不僅是王保國個人的問題,連周師長的臉麵都要丟儘,甚至整個軍區的聲譽都要受影響!
而且,周師長和婷婷知不知道這件事?
如果她們知道,那這便是從上到下的包庇,性質更加惡劣!
無論如何,這件事必須查清楚,必須給陳大月一個交代,也給軍隊一個清白!
他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陳大月,聲音儘量平穩:“陳同誌,你的情況我都瞭解了。你先彆急,這件事,組織上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
說完,他轉向吳平,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小吳,你去把王保國叫過來,立刻。”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還有周師長和周婷婷,一併請過來。”
“是!”吳平立即應聲,眼中閃過一絲興奮,說完轉身就往外跑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走廊儘頭。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曹政委走回辦公桌後麵坐下,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又重新戴上。
他看了一眼還在低聲抽泣的陳大月,又看了一眼一直安靜坐在角落裡、彷彿置身事外的蘇月蘅。
這個小姑娘,從進門到現在,一句話冇說,卻給人一種深不可測的感覺。
曹政委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問問她的情況,但最終還是冇有開口。
有些人的來曆,不必問,看行事便能猜測一二。
蘇月蘅把一切看在眼裡,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靜靜地等著。
不一會兒,走廊裡再次傳來腳步聲。
聲音雜亂而急促,由遠及近,帶著風雨欲來的氣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