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微亮,林間薄霧未散。
蘇月蘅靠坐在一棵樹乾上,抱著胳膊打盹。
昨夜守了一整晚,她幾乎冇閤眼,此刻剛迷糊過去,卻忽覺一道目光如實質般,直直釘在她臉上。
她猛地睜眼——
火堆早已熄滅,灰燼冷透。
而那本該昏迷的男人,竟已坐起身,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他生得高大魁梧,濃眉壓眼,鼻梁高挺,滿臉絡腮鬍幾乎遮住了半張臉,隻露出一雙深潭似的眼睛,銳利又沉靜。
整個人透著一股粗糲的江湖氣,往那兒一坐,像頭蟄伏的猛獸。
可偏偏……叫“麥芽”。
蘇月蘅心裡那股荒謬感又湧上來,嘴角一扯,直接開口譏誚:“麥芽?”
兩個字,尾音拖得又慢又輕,像是在品什麼稀奇玩意兒。
男人明顯一怔,眼中掠過一絲錯愕:“姑娘……怎麼知道我的乳名?”
“乳名?!”蘇月蘅差點被自己口水噎到,猛地坐直了身子。
她瞪著眼前這個鬍子拉碴的粗獷漢子,一時語塞——
星域主神是腦子進水了嗎?關鍵人物提示就給個乳名?是生怕她順利找到任務目標?
她狠狠吐出一口氣,懶得解釋,隻冷冷道:“你大名叫什麼?”
男人略顯遲疑,但還是抱拳鄭重道:“在下孤鴻。昨日多謝姑娘救命之恩。”他頓了頓,目光探究,“敢問姑娘尊姓大名?又是如何得知‘麥芽’這名字的?”
“你叫我月蘅就行,”她站直身子,拍了拍衣襬上的灰,“受人所托,護送‘麥芽’去京都。既然你醒了,就彆躺著了,起來趕路。”
話音未落,她已轉身走向拴馬處,動作乾脆利落,顯然冇打算給他追問的機會。
孤鴻看著她的背影,眉頭微蹙。
受人所托?誰?
知道他這個乳名的,除了家人,就隻有師門裡的幾位師傅師伯。
難道是他們擔心他,特意派人來保護?可為何會托付給一個小姑娘?
他自然能察覺到,這女子身上並無內力。
雖然動作利落,但明顯隻會些拳腳功夫,真要動起手來,恐怕連他師門普通弟子都打不過。
若非她手裡有那威力駭人的黑疙瘩暗器,他們三個昨天怕是就要死在那條血染的小道上。
如今她雖言語冷淡,卻無殺意。
若真要害他們,也不會等到現在。
況且……她眼神清正,不似作偽。
低頭看了眼懷中熟睡的小侄女,他心下一緊——京都局勢危如累卵,每耽擱一日,徐家便多一分險。
再不敢猶豫,他迅速起身,將徐槊雪小心抱上馬背,自己也翻身上馬。
“月姑娘,請稍等!”他追上幾步,“不知受何人所托?”
蘇月蘅勒住韁繩,聞言頓了一下,總不能說是受一個叫“星域主神”的東西所托吧?
她淡淡回眸,隻能含糊道:“不便相告,但我並無惡意,送你們到京都,我便離開。”
孤鴻還想再問,可她已一夾馬腹,率先馳出林間。
他隻得策馬跟上。
晨風拂麵,三人兩騎沿著官道疾行。
路上,蘇月蘅見孤鴻跟了上來,試探道:“你為什麼叫‘麥芽’”
孤鴻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我出生那年,邊境戰事正緊,糧道斷絕,將士們常常餓著肚子打仗。
偏偏又逢水災,田地顆粒無收,很多人都隻能啃樹根、吃觀音土......”
他聲音低沉,帶著舊日烽煙的沉重:“父親給我取名‘麥芽’,是盼著來年春日,地裡能冒出一點綠芽,好歹能有口活命糧。”
蘇月蘅心中微震,原來不是戲謔,而是血淚裡的祈願麼。
她沉默了一會兒,順勢問道:“那現在呢?大宛國的局勢如何?”
孤鴻搖頭苦笑:“陛下沉迷丹道多年,勞民傷財久矣。這些年邊境戰事不斷,可國庫空虛,邊軍常年吃不飽,更彆提軍餉。
前兩年陛下因服食‘金丹’過量癱瘓在床,如今朝堂由二皇子監國,太子輔政……表麵和睦,實則暗流洶湧。”
蘇月蘅眸光一閃——
太子尚在,卻由二皇子監國?這哪是輔政,分明是奪權前兆。
她又問:“昨天那些黑衣人,是什麼人?為何追殺你們?”
一道稚嫩的童音插了進來,“是皇室的暗衛,姐姐。”
原來徐槊雪不知何時已醒來,一直默默聽著兩人的對話。
蘇月蘅看她一眼,小丫頭片子裝睡的本事倒是一流。
小姑娘坐直身子,小臉嚴肅:“祖父在京都榮養,雖已卸甲,但徐家三代掌兵,在軍中威望極高。
如今陛下病危,太子與二皇子爭儲,應該都想拉攏徐家,獲得軍中支援。”
她頓了頓,垂下眼簾:“我想,他們是說服不了祖父,纔想拿我要挾他老人家。”
蘇月蘅聽得挑眉。
這小丫頭說起朝局來頭頭是道,跟個小大人似的。
“你怎麼知道這些?”她忍不住問。
徐槊雪揚了揚下巴,語氣驕傲:“我常聽父親和祖父議事,他們從不避我,自然知曉。”
說到“父親”二字,她聲音忽然低了下去,眼眶微紅,小拳頭悄悄攥緊,“……可惜我還太小,不能為父親報仇。”
蘇月蘅看著她倔強又脆弱的模樣,心頭一軟,放緩了語氣:“小姑娘彆想太多,小心長不高。”
小姑娘一愣,注意力果然被帶走。
她抬起頭,急聲道:“纔不會!槊雪以後是要做大將軍的人,怎會長不高!”
她小眉頭皺起,說得一臉認真:“槊雪也從未見過矮矮的將軍,將軍都是像我祖父、父親那樣頂天立地的大個子!”
蘇月蘅心中微歎——在這男尊女卑的時代背景下,能教出一個想執槊守國門的女兒,那位戰死的少將軍,定是胸襟開闊之人。
她不由得讚道:“好誌氣。那你一定要好好吃飯。”
“嗯!”小姑娘用力點頭,一臉認真,“槊雪會的!”
孤鴻聽著懷中小侄女的豪言壯語,喉頭一哽,下意識將她摟得更緊了些。
他幼時意外走失,被路過的師父所救,收入門下。本可歸家,卻因嚮往快意江湖,索性隱藏身份,再未踏足京都一步。
如今兄長戰死,家族危難,竟要一個孩子扛起“徐家未來”的重擔。
他這個做叔叔的,實在愧對亡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