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青鎮的河水徹底活了,嘩啦啦地流淌,帶著融化的雪水,清淩淩的,岸邊來往的人群也逐漸增加,吆喝聲、叫賣聲如影隨形。
林觀復的灶台已經被砌好了,孫師傅的手藝沒得說,兩個火眼,一個燒火一個溫熱水,省柴還方便。
孫師傅完工以後還有些彆扭地找林觀復說:“林姑娘,你家灶台開灶我到時候能來看看嗎?”
他雖然之前不抱希望覺得她亂來,但給錢的是大爺,可真等到灶台砌好了,又覺得如果效果不打折扣的話,那確實是好東西。
林觀復沒藏私:“當然可以,您手藝可真好,用料也是沒得說。”
她又不靠這個掙錢,再說啦,這年頭砌灶台也不是什麼大買賣,沒聽說過誰家隔三岔五換個灶台款式的,敗家子都沒這麼個敗家的。
泥瓦匠的名聲也算是壞了,畢竟砌一個灶台兩三年都撐不下去,誰還敢找你幹活啊。
養了四五天的灶台真正開鍋那一日,孫師傅上門時還特地提了一條肉,林觀復想要拒絕都沒辦法,孫師傅一點都沒有覺得虧,瞧著林觀復家的新灶滿意得很,雙方都覺得佔了便宜。
林觀復的烤爐效果不太滿意,不是孫師傅手藝不到家,還是利用效率不高,頂多什麼時候嘴饞了閑得慌在家裏可以烤點東西,主要還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不過林觀復也沒閑著,孫師傅送過來的肉她沒省著,想著家裏還有娘送來的麵粉,乾脆烙餅,正好試一試她的吃食有沒有市場,以及大概的成本。
天不亮起來和麪,調餡,生火。她嘗試著做了幾樣簡單的餅,臘肉餅、蔥花餅、烤餅、油酥烤餅,自家吃用料紮實,火候掌握得很好,她自己一邊烙一邊吃,尤其是油酥烤餅香得掉渣。
不過她心裏估摸了下成本,最後還是選定了油酥烤餅,還給它換了個名字——千層酥殼烤餅。製作過程有噱頭,賣相新奇,味道好,吃得飽,很適合初期開啟市場。
最重要的是,價格合適。
林觀復烙完餅提著竹籃出門,家裏大門終於有了新鎖,雖然她還是不太相信,但總比當初沒有的好。
林觀復先去了週二嬸家,週二嬸趕忙拒絕,林觀復卻硬塞了三個餅:“嬸子別客氣,我初來乍到多虧了您照顧,就幾個餅子而已,嬸子這樣我有事都不敢找您幫忙。”
剛出鍋的餅配合是麵食紮實的麥香,別說週二嬸家的小子大壯了,她自己都有些沒忍住。
明明家裏不缺肉吃,偏偏饞這口餅。
週二嬸想了想,大不了日後還回去就是,也不說誰占誰便宜:“你啊,行,今天託了你的福能吃上這一口,以後可不許這麼客套了,要不然我都不敢和你隨便親近。”
林觀復笑嗬嗬的離開,她還得去給別處送餅,身後的週二嬸連帶著兒子大壯吃著林觀復烙的酥餅美得掉渣,一開始還沒注意到掉了許多,後來母子倆都是同一個姿勢吃餅——一手吃一手接著掉下來的碎渣。
裏麵還放了一些臘肉丁,其實並沒有多少肉,但吃的就是那個香味,胃口大開。
週二嬸看了一眼剩下的那個,艱難地移開目光,還不忘叮囑兒子:“臭小子別想著偷吃,這是給你爹的。”
大壯名如其人,是這會兒難得的小胖子,這年頭想要吃得稍微富態一點可不容易。
大壯舔了舔手,眼睛裏還帶著不捨:“娘,街上的餅沒觀復姐姐做的好吃。”
週二嬸能不知道嘛,一家三口都是愛吃的。
林觀復順道去給孫師傅家送了幾個餅,孫師傅根本沒有拒絕的機會,之前還覺得送肉送虧了的小兒子不說話了。
嘴巴此時有它的正事要乾。
趙家鐵匠鋪生意不錯,反正林觀復來的時候趙鐵山帶著徒弟在打鐵,她還看到了屬於她的那口獨特鐵鍋。
蘇慧娘見她還烙了餅過來,都沒來得及說話,旁邊明明在自家卻有些侷促的小誌和小滿就被林觀復塞了餅。
兩個孩子獃獃愣愣的,腦袋還沒反應過來,嘴巴先動起來,然後手忙腳亂地捧住嘴邊的餅,生怕掉下去。
“娘,我烙都烙了,您先嘗嘗我的手藝,我還指望這一手養活自己呢。”
蘇慧娘也被一個餅懟到嘴邊,輕輕掃了她一眼,還是慢慢品嘗起來。
一口下去,眉間都舒展開來,更多的是意外。
好吃的!
小誌和小滿更是吃得專心致誌,蘇慧娘吃了好幾口才停下來:“這味道……挺好的,還挺酥脆,用料也紮實,你打算怎麼定價?”
林觀復來之前就算過了,倒是脫口而出:“純餅子的話五文,加肉餡的再加兩文錢。。”
想到如今的燒餅也得賣四文一個,這個定價不算貴,當然也算不得多便宜。
不過能在外麵賣吃食的,本來就不是最底層的百姓。
“可行。”蘇慧娘實話實說,但她這會兒更好奇女兒的手藝從何而來,“我本來還擔心你,現在看來娘錯過了很多。”
林觀復看不得她失落,逗趣道:“娘還是先嘗嘗我的手藝吧,本該剛出鍋的時候最好吃,咬下來一口是真掉酥,再涼下去,都要失了我的水準。”
“趙叔呢?”
蘇慧娘撥開她帶來的竹籃:“在忙著呢,我送幾個進去。”
打鐵的地方味道大,髒兮兮鬧哄哄的,還有幾個半大的小子,蘇慧娘沒讓林觀復過去。
旁邊認認真真吃餅的小誌和小滿吃得還真挺有食慾,林觀複眼瞧著他們手裏的快吃完了,又挑出來肉餡最多的鮮肉餅給他們續上,光看外表都油滋滋的。
“吃完這個可得歇歇,正好你們給我提提建議,看看有沒有改善進步的地方。”
兩次相處林觀復都很溫柔和善,加上這會兒還有吃的,兩個孩子對她親近許多。
小滿迫不及待地說:“姐姐做的餅好好吃,比肉包子還好吃。”
她的小手和嘴巴邊吃得油汪汪的,腮幫子吃得微鼓,瞧著特別誘人。
林觀復:“都是好聽的話呀,是不是哄我的?”
小誌跟著說:“不是哄觀復姐姐的,真的很好吃。”
小滿嘴裏塞了滿滿的不能說話就重重點頭表示哥哥說得對。
林觀復不再逗他們,讓他們能專心地吃。
趙鐵山在裏麵也一連吃了好幾個,有些詫異林觀復的手藝。
蘇慧娘與有榮焉:“我也沒想到她有這個手藝,現在看來觀復說要出攤並不是一時興起。”
“石頭,你拿這些和柳木他們分了。”
很快一個黑瘦的小子從裏麵跑出來,石頭是趙鐵山目前唯一正式的徒弟,柳木還有另外一個小子都算學徒。
石頭瞧著黑瘦但能吃苦,力氣也大,要不然不能在趙鐵山手裏出師:“謝謝師娘。”
趙鐵山:“那你和觀復說,她要的鍋明天我就能給她送過去。”
蘇慧娘出來的時候林觀復沒有立刻走,陪著她說了會兒話,蘇慧娘一邊說話手上也沒停,在綉東西,旁邊的小滿跟著有樣學樣,林觀復看得一愣一愣的。
“娘,您幫我綉個標誌唄,到時候掛在我那小攤上。”
蘇慧娘綉活確實不錯,還能接到點活兒:“你要什麼樣式的?”
“您就綉個餅的模樣。”林觀復知道她的描述很抽象,乾脆開始畫下來,“就這樣三個逐漸收窄的圓弧,就像是被咬了一口的酥殼烤餅,這個地方要有一個缺口,感覺被品嘗過。”
這圖紙沒有難度,蘇慧娘略微思考就定下來:“可以用素色的棉麻布作為底色,再用靛藍,或者深褐色的線,這樣遠遠瞧著都醒目。”
林觀復在這上麵聽她的:“就聽孃的。”
她從鐵匠鋪回家前還給家裏買了些麵粉提回去,又買了一刀油紙回去裁剪。
隻不過,第二天家裏來了個不速之客。
“觀復啊。”林秀姑站在門口,尖銳的女聲隔著七八米都好像在耳朵邊說話。
林秀姑穿了一身半新的棗紅棉襖,手裏拎著個小布包,臉上堆著笑,就站在原地乾等著林觀復走近。
“姑姑。”林觀復都不想開門。
隻不過架不住林秀姑催促:“你這孩子乾站著做什麼,趕緊開門啊。”
林觀復木著一張臉開門,林秀姑一進門就先掃視了一番,眼睛像是鉤子一樣。
屋子裏收拾得乾乾淨淨,牆角糊了新泥,窗戶糊了新油紙,灶房裏麵多了個小櫃子,新砌的灶台更是氣派,還擺著和好的麵糰,碗裏放著臘肉餡料。
一看就井井有條,有種過踏實日子的勁兒。
林秀姑臉色變了變,這和她知道的不一樣啊。
按照她想像中的,應該是滿地狼藉、四處漏風,林觀復也不該是現在大大方方的模樣,應該縮在角落瑟瑟發抖,求著她要回去。
可現在……
“這,這屋子你翻新了?”
林觀復淡淡地回應:“姑姑說笑了,不過是勉強讓屋子能住而已。”
林秀姑撇了撇嘴,看到灶台上的鐵鍋,忽然眼睛一眯。
這鐵鍋瞧著就是好貨,費料又費工,尋常人家可捨不得打。
“觀復這新家收拾得倒是齊整。”林秀姑轉過身,盯著林觀復,“這鍋,是你娘送來的?”
林觀復沒否認:“姑姑是來看我的?”
林秀姑嗤笑一聲:“你是我林家的孩子,雖然沒那個福氣住在一塊,但總不能不管你死活。”
“林家給你的那五兩銀子,你省著點花,又是打鐵鍋,又是砌新灶,雖然你還姓林,但銀子花完了,可沒有第二筆給你。”
說著說著她聲音越來越尖銳,在這安靜的舊屋裏顯得格外刺耳:“你這屋裏鐵匠鋪的東西不少啊,都是你娘拿你後爹家裏的東西補貼給你的吧。我說啊,你娘倒是好心,拿著趙鐵匠辛苦掙來的東西補貼給你,也不怕人嫌棄。”
林觀復沒忍住後退一步,不是怕,而是林秀姑激動的時候靠得太近,唾沫橫飛。
“我要是趙鐵匠,早就把這種吃裏爬外的人攆回去了。”
林觀複本來平靜的眼睛閃過嘲諷,冷笑一聲:“姑姑,我娘怎麼過日子那是她的事,趙叔和我娘之間的事是他們夫妻的事,別人還是不要狗拿耗子多管閑事了。就像是姑姑和姑父之間的事,外人不能說三道四。”
“外人?”林秀姑臉都氣得發白了,“你娘是外人,可你別忘記你姓林,我這是怕你到時候被趙鐵匠找上門來,連帶著我林家跟著丟臉,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林家要靠著女兒打秋風。”
林觀復一字一句地說:“有勞姑姑操心了,但您可能忘記了,我也不是林家人。”
“白紙黑字,族長見證,文書還在林家的祠堂擺著呢。姑姑得小心些,我這命啊,克親,您靠得太近了,我怕傷了您的福氣。”
林秀姑噎住了。
她瞪著眼,胸口起伏,話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好,好,好!你和你娘一樣,我倒是要看看,沒有孃家撐腰,你這日子能過成什麼樣。”
話音剛落,院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趙鐵山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手裏提著個布包,鼓鼓囊囊的,他顯然也聽見剛才的話了,臉色黑沉沉的,林秀姑下意識後退一步。
趙鐵山沒搭理她,徑直走進灶房,放下手裏的布包,和桌麵碰撞的聲音聽得出來是鐵器。
“你要的東西,試試看順不順手,不順手我再改改。”
林觀復:“謝謝趙叔,我等會兒用了再告訴您效果。”
趙鐵山轉過身看向林秀姑,眼神平靜,就這麼靜靜地看著林秀姑,卻讓她覺得後背的寒毛都豎起來了。
“趙師傅啊,我過來看看觀復,既然看過了我也能和她奶奶交代,先回去了,你們忙,你們忙。”
趙鐵山沒和她說話,隻是和林觀復說:“有什麼事和你娘說,趙家鐵匠鋪的門你隨時能進。”
這話是說給林秀姑聽的,沒見她臉色那麼難看嘛。
林觀復心裏受用,用力地點頭:“嗯。”
趙鐵山根本沒有要待的意思,直直地看著林秀姑,不想讓她繼續在這裏礙眼。
林秀姑也不敢跟趙鐵山對著乾,匆匆拎著她的包袱離開,趙鐵山離開的時候衝著林觀復點點頭,順手還把門給帶上了。
林觀復哭笑不得,這前前後後真是一句話、一個動作都不多餘。
她開啟趙鐵山帶來的包袱,沉甸甸的,裏麵不止有她要的特定的鍋和烙餅的工具,還有幾個小巧的鐵抹子,甚至裏麵還有一把菜刀。
顯然“附贈”了一堆遠超價值的物件。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可真是防不勝防,倒是越欠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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