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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生產隊的隊長——一個叫王德貴的五十多歲老漢——來知青點給林夢瑤安排住處和工作。
“你就住西邊第二間,跟趙小燕她們一塊兒。”王德貴叼著旱菸,上下打量林夢瑤,“長得倒是不錯,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乾活。咱這兒可不養閒人。”
“隊長放心,我能乾。”林夢瑤乖巧地點頭。
“那行,你今天先歇著,明兒個跟趙小燕她們一塊兒下地。秋收快結束了,還有最後一批苞米要掰,活不重。”
“好的,隊長。”
王德貴走了之後,趙小燕拉著林夢瑤在村子裡轉了一圈。
紅星大隊不大,一共就幾十戶人家,三百多口人。村子被一條土路分成兩半,東邊是莊稼地,西邊是住家。知青點在村子最北邊,離生產隊的場院不遠。
“那邊是供銷社,買鹽買醋都去那兒。”趙小燕指著路邊一間土坯房,“那邊是大隊部,開會的地方。那邊——”她指了指村子東頭的一座青磚瓦房,“那是支書家,咱大隊最有錢的人家。”
林夢瑤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青磚瓦房在村子裡確實顯眼,比周圍的土坯房高出一大截,院子裡還停著一輛自行車——在這個年代,自行車相當於現在的豪車。
“支書叫李大山,人還行,就是他那兒子……”趙小燕撇了撇嘴,“算了,不說他。”
“他兒子怎麼了?”
“李建國,二十三了,還冇物件。整天在村子裡晃悠,看見好看的大姑娘就走不動道。”趙小燕壓低聲音,“你長成這樣,他肯定要來煩你。你小心點。”
林夢瑤點點頭,冇當回事。
逛完村子,兩人往回走。路過場院的時候,林夢瑤看見沈修遠正和幾個男知青一起往倉庫裡搬苞米。
他把棉襖脫了,隻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結實的肌肉。他搬苞米的動作很利落,一袋百來斤的苞米,他一個人就能扛起來,麵不改色。
汗水順著他的額頭滑下來,流過下頜,滴在領口上,把那片白色洇成了半透明。
林夢瑤多看了兩眼。
趙小燕在旁邊“嘖”了一聲:“沈修遠乾活是一把好手,比咱們村大多數勞力都能乾。就是太冷了,跟塊冰似的,誰跟他說話都愛答不理的。”
“他一直這樣?”
“可不是。聽說他剛來那會兒,有個女知青對他有意思,給他送過兩次雞蛋,他直接給人退回去了,一個字都冇說。那姑娘哭了一宿,再也冇敢找他。”
林夢瑤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送雞蛋,退回去,一個字不說。
不是不懂,是不想招惹。
這個男人,在刻意和所有人保持距離。
但昨晚的夢裡,他握著她的手腕說“你是我眼前”的時候,那份剋製和隱忍下麵,分明有什麼東西在燒。
“趙姐,”她忽然問,“沈修遠在知青點有朋友嗎?”
趙小燕想了想:“要說朋友……也不算朋友吧,就是跟王建國關係還行。王建國是他同屋的,兩個人住一塊兒,平時能說幾句話。但也就是‘今天吃什麼’‘明天乾什麼’這種,多的一句冇有。”
“他一個人來的?”
“對,72年來的,就他一個人。聽說他家裡出事了,具體的誰也不敢問。”趙小燕歎了口氣,“其實他也不容易,好好的京城公子哥,跑到這窮鄉僻壤來吃苦。換了我,我早就不乾了。”
林夢瑤冇接話。
她看著遠處那個在苞米堆裡沉默勞作的身影,心裡有一個念頭慢慢成形——
兩年了,他一個人扛著所有的事,不和任何人靠近,不和任何人交心。
那他晚上做的那些夢呢?
夢見雪原,夢見一個人影,夢見一個輪廓——
那是孤獨到了極點,纔會有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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