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張無忌尋至後山。
他太極拳劍初成,周身氣息圓融無礙,比往日更添幾分溫潤的氣度。見淩媱獨立崖邊,少年快步上前:姐姐,宋師兄他……
我留了他一命,淩媱未回頭,也留了一線生機。無忌,你要記住,敵人不是天生,是選擇成為。宋青書選擇了嫉妒,你也可以選擇……寬恕。
張無忌沉默片刻,鄭重頷首:我省得。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姐姐,趙敏郡主……她其實,並非大奸大惡之人。
淩媱轉身,目光與他相接,眼底有笑意:你為她說話?
不是!張無忌慌忙擺手,耳根卻紅了,我隻是……覺得她與我想像的不同。她聰明、驕傲,卻也有……孤獨。
淩媱靜靜看著他,忽然伸手,像從前那樣揉了揉他的發頂:無忌,你長大了。
少年一怔。
能看清一個人的孤獨,便是長大的開始,她收回手,望向遠方,趙敏的孤獨,與你的孤獨,原是一類。你們若能相互取暖,也是……天意。
張無忌茫然點頭,心底卻泛起一絲異樣的漣漪。那個白袍玉冠的身影,那雙熾烈如焰的眼眸,再次浮現。
淩媱將他的神色盡收眼底,唇角微揚,卻未點破。
走吧,她轉身下山,萬安寺事了,六派欠明教一個人情。接下來,該去冰火島,接你義父了。
義父!張無忌精神一振,快步跟上。
晨光中,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月白與青衫交相輝映。而在他們看不見的天際,一根紅線悄然垂落,一端繫著張無忌,一端飄向大都。
那是命定的姻緣線,也是……淩媱默許的劫數。
去吧,她低語,去經歷,去選擇,去成為你們自己。
風過,雲散。
——————八月,北海————————
月白樓船破開灰藍色的浪,船尾銀輝如練。
張無忌立於艦首,九陽真氣與乾坤大挪移交融,在周身形成溫潤的氣罩,將海風寒氣盡數隔絕。
姐姐,義父他……他聲音發緊,十年思念,一朝將逢,竟不知如何自處。
淩媱負手而立,歸墟劍在腰間輕鳴:謝遜很好。這三年,他每日在冰火島巔觀日出日落,以屠龍刀刻字修心。你給他的歸墟養氣訣,他練得比你還勤。
她頓了頓,目光悠遠:心魔已除,雙目漸明。無忌,你見到的,不再是那個狂躁的金毛獅王,是……謝遜。
船至島畔,斷崖之上,一道身影披髮而立。
謝遜銀髮如雪,身形卻比三年前挺拔許多。
他手中握著那柄屠龍刀,刀身暗金流光已斂,卻仍有凜冽寒芒。最驚人的是他的眼睛——那雙眼曾翻湧鬼焰,如今卻清澈如古井,雖尚未完全復明,卻已能辨光影輪廓。
無忌……他開口,聲音沙啞卻平穩,是無忌孩兒嗎?
張無忌縱身躍上斷崖,少年身形已如青鬆挺拔,卻在觸及那道目光時,喉頭哽咽:義父!是我!
謝遜顫抖著伸手,枯瘦的手指撫過少年麵容。
從眉到眼,從鼻到唇,像是要將這十年的空缺,一寸寸補回。
高了,壯了,他笑了,眼角皺紋如刀刻,像你爹,更像你娘。
淩媱踏浪而至,月白身影落在父子身側。謝遜轉身,朝她深深一揖:神女大恩,謝遜……
不必,淩媱虛扶,你守住了冰火島,守住了心中業火,便是謝我。
她抬手,屠龍刀自謝遜掌中浮起,刀身在她月輝下微微震顫:刀中神格碎片,我已取走。如今這柄刀,隻是凡鐵,卻鋒利依舊。
刀光一閃,她並指在刀脊一彈,暗金紋路如流水般褪去,露出底下青冷的刀身。
但你需要它,她將刀遞還,這是因果。謝遜與屠龍刀的因果,尚未完結。
謝遜接刀,掌心觸及刀柄的剎那,隻覺一股溫潤之力湧入——那是淩媱留下的歸墟印記,可護他心魂,可鎮心魔。
神女之意……
待無忌成為這天下真正的主人,淩媱望向南方,你需以此刀,斬斷最後一重枷鎖。屆時,刀可斷,人可活,因果可了。
謝遜沉默良久,將刀橫於身前,鄭重頷首:謝遜,遵命。
——————————萬安寺————————
三日後,萬安寺。
六大門派被囚於佛塔之中,軟筋散藥效未解,個個麵色灰敗。滅絕師太盤坐於角落,倚天劍已被收繳,眉宇間卻仍凝著倔強。
塔門轟然洞開。
趙敏白袍玉冠,負手而入,眼底有複雜的鋒芒:諸位,考慮得如何?歸順朝廷,或可留得一命。
妖女休想!滅絕師太厲喝,峨眉弟子,寧死不降!
趙敏冷笑,正要開口,卻聽塔外傳來一聲長嘯——清越如龍吟,溫潤如九陽!
趙郡主,張無忌的聲音穿透重簷,明教張無忌,前來接六派同道!
趙敏渾身一震,快步出塔。隻見寺門之外,張無忌青衫磊落,身側是月白如神的淩媱,再往後……
她瞳孔驟縮。
那道銀髮身影,那柄青冷長刀,正是江湖傳聞中已瘋魔三十年的金毛獅王謝遜!可他如今雙目清明,氣息圓融,哪有半分狂態?
謝遜……她低語,忽然明白了什麼,目光轉向淩媱,神女好手段,連瘋獅都能馴服。
不是馴服,淩媱淡淡道,是渡。趙敏,今日我來,不是為打架,是為告訴你——
她抬手,月輝暴漲,將整座佛塔籠罩:六派我接走,你的人我不傷。但你要記住,這天下不是朝廷的,不是武林的,是天下人的。
趙敏握緊玉佩,指節發白。她設下重重埋伏,玄冥二老、神箭八雄、數千精兵,卻在淩媱的月輝下,如冰雪消融,動彈不得。
你……她咬牙,你究竟想要什麼?
想要你明白,淩媱逼近一步,聲音低下去,權勢不是一切,算計不是一切。趙敏,你心中有更重要的東西,隻是你不敢認。
她目光飄向張無忌,少年正與塔中出來的宋遠橋等人寒暄,眉宇間磊落光明。
趙敏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耳根驟然通紅:你……胡說什麼!
是不是胡說,你自己清楚,淩媱收回月輝,三日後,濠州城外,我設宴相請。屆時,希望你能以的身份來,不是。
她轉身,帶著張無忌、謝遜與六派眾人,揚長而去。
趙敏獨立塔前,白袍被風掀起,像一朵盛開的雪蓮。她望著那道青衫背影,忽然笑了,笑意裏帶著苦澀,也帶著……釋然。
張無忌……她低語,本郡主,認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