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走到衚衕口,就看見一個戴著藍色解放帽、臂套紅袖箍的街道辦同誌站在他家院門外,
正和一個鄰居說著什麼,看到他回來,立刻轉身迎了上來。
“喬安民同誌,你可回來了!”街道辦同誌姓王,
平時負責知青動員和登記工作,“正找你呢。”
喬安民心裡猛地一沉,一種比失去工作更不祥的預感攥住了心臟。“王、王乾事?找我有事?”
王乾事從隨身挎著的舊帆布包裡拿出一個檔案夾,翻看著:
“是這樣,你女兒喬青同誌來街道辦,給你們全家——你,你愛人林鳳蘭,還有你女兒喬悅,連同她自己,一共四個人,辦理了下鄉插隊手續。”
“地點是西北紅光農場。材料齊全,戶口本也覈驗過了,已經備案上報,不能更改了。”
“什麼?!”喬安民眼前一黑,耳朵裡嗡鳴作響,他一把抓住王乾事的胳膊,手指用力到泛白,
“下鄉?全家?西北紅光農場?!王乾事,這不可能!一定是弄錯了!我冇要下鄉!我冇讓她辦!”
王乾事皺了皺眉,掙脫開他的手,把檔案夾往前遞了遞,指著上麵的簽名和鮮紅的公章:
“白紙黑字,還有你們家的戶口本影印件在這兒,怎麼會弄錯?喬青同誌說是你堅決要求的,為了……”
“嗯,改造思想,避開風頭。她還代領了你們四人這次下鄉的安置補貼,每人五十元,一共二百元,簽字領走了。你看,這是領取記錄。”
那薄薄的一頁紙上,下麵確實是他家戶口本上四個人的名字,以及喬青的簽名。旁邊還備註著:代領全家補貼。
“二百元……補貼……她也拿走了?”喬安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渾身血液好像都凍住了。
工作被賣,錢被拿走;現在連人也要被髮配到千裡之外的苦寒之地,連那一點點微薄的、用來應對陌生環境的安置費,也被一併捲走!
“按照規定,喬青同誌是你們家庭成員,手續合規。”
王乾事看著他麵如死灰、搖搖欲墜的樣子,語氣緩和了一些,
“喬安民同誌,既然已經報名備案,就是板上釘釘了。你們一家出發的日子定在五天後。”
“抓緊時間準備吧,西北那邊條件比較艱苦,棉衣被褥什麼的,儘量帶厚實點。介紹信和車票,到時候會統一發給你們。”
王乾事又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夾著檔案夾走了。
留下喬安民一個人僵立在初冬蕭瑟的衚衕裡,像一尊瞬間被風乾的泥塑。
他踉踉蹌蹌地撞開自家院門。
院子裡,林鳳蘭正坐在小凳上咬牙切齒地補著一條破褲子,喬悅躲在屋裡不敢出來。
聽到動靜,林鳳蘭抬起頭,正要習慣性地咒罵,卻看到喬安民慘白如紙、眼神渙散、彷彿天塌下來的模樣。
“你怎麼了?廠裡開除你了?”林鳳蘭心頭一緊,尖聲問道。
喬安民直勾勾地看著她,嘴唇翕動了幾下,才用儘全身力氣擠出破碎的話語:
“工作……冇了……被喬青……賣了……”
“什麼?!”林鳳蘭手裡的針線啪嗒掉在地上。
“還有……”喬安民的聲音像是從地獄裡飄出來的,帶著無儘的寒意和絕望
“她……給我們全家……報了名……下鄉……西北……補貼錢……她也領走了……五天……五天後就走……”
每一個詞都像一塊巨石,砸得林鳳蘭頭暈目眩,
她猛地站起來,眼前一陣發黑,差點栽倒。
“不可能……那個小賤人!她怎麼敢?!我撕了她!!”
林鳳蘭發出歇斯底裡的尖叫,胸口劇烈起伏,下一刻,無邊的恐懼和現實的重壓襲來,
她腿一軟,癱坐在地,再也罵不出來。
工作冇了,錢冇了,家馬上也要冇了,要被趕到比傳說中北大荒還要艱苦的西北農場……
“喬青……她怎麼能這麼做?!她怎麼這麼狠?!她這是要逼死我們全家啊!”
林鳳蘭癱在地上,聲音嘶啞地哭嚎著,
突然,她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死死盯住喬安民,
“你不是說你把戶口本藏得好好的嗎?!她怎麼拿到的?!啊?!你藏哪兒了?!”
戶口本!
這三個字像一道閃電劈中了喬安民渾噩的腦海。
對啊,喬青怎麼拿到戶口本去辦手續的?
他明明……一個比失去工作和被報名下鄉更冰冷、更讓他毛骨悚然的念頭,如同毒蛇般竄上心頭。
他顧不上回答林鳳蘭的質問,連滾帶爬地衝進了他和林鳳蘭的房間。
撲到那個老舊的三屜櫃前,找到那個隱蔽的暗格機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