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個時候,赤地千裡,人人自危,誰家還會有多餘的糧食和水,去換一個半死不活、除了張嘴吃飯喝水毫無用處的丫頭片子?
劉老爹跟幾夥路過的、同樣麵黃肌瘦的流民詢問,得到的隻有嘲笑或粗暴的驅趕。
“換人?老子自己都快餓死了,要個賠錢貨乾啥?燉了吃都嫌冇油水!”一個漢子惡聲惡氣地啐道。
希望一次次破滅。
終於,他們遇到了一夥不太一樣的“流民”。
人數不多,七八個,個個眼神陰鷙,動作透著股狠厲,他們也有輛車,車上蓋著破麻布,不知道裝著什麼,隱隱散發出一股難以形容的、令人不安的氣味。
領頭的刀疤臉漢子掃了一眼瑟瑟發抖、被推搡到前麵的劉大丫,又看了看劉家人那副急於脫手、近乎哀求的模樣,咧開嘴,露出焦黃的牙齒,笑了。
他慢悠悠地從自己車上,扯下一個沾滿汙漬、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小布口袋,扔在劉老爹腳邊。
“半袋陳年雜麩,摻了沙土,愛要不要。”刀疤臉的聲音粗嘎,“這丫頭,我們帶走了。”
半袋摻了沙土的陳年雜麩!這就是劉大丫最終的價值。
劉老太看著那輕飄飄的袋子,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什麼,卻被劉老爹一把拉住。
他飛快地撿起袋子,掂了掂,確實很輕,裡麵的東西沙沙作響,但……總比什麼都冇有強。
“成……成交。”劉老爹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
劉大丫甚至冇來得及再發出一聲哭喊,就被兩個漢子粗暴地拖拽過去,用一根臟兮兮的麻繩拴住了手腕,跟車上另外兩個眼神空洞、同樣被拴著的半大孩子拴在了一起。
她的命運,在這一刻,與上一世四丫的遭遇,以一種殘酷而諷刺的方式重疊了。
這夥人,根本不是什麼正經流民,也不是尋常人牙子。
在這易子而食年月裡,他們做的,是更黑暗、更難以言說的營生。
“兩腳羊”,是這片土地上最絕望的隱語。
劉家人用劉大丫換來了那半袋雜麩後
並冇有離開,就在原地留下等村民的到來,他們相信一天後,村裡的人總會趕到,到時候他們就有救了。
於是,他們眼巴巴地望著來路的方向,從白天等到黑夜,又從黑夜等到黎明
此時,喬青跟村裡眾人說了自己的想法。
“村長,各位叔伯,”喬青語氣凝重,
“我們一直往北,固然是多數人的選擇,但據我所知,北方旱情恐比我們想象的更重,流寇也多。”
“不瞞你們說,我其實是大戶人家流落在外的小姐,我以前在家的時候聽我爹說過,往西偏一些,雖然繞遠,但據說那邊有山脈阻擋,或有河穀殘留濕氣,早年還有商隊走過廢棄的驛道,或許能找到殘存的村落或水源。”
“總比在乾透了的官道上硬闖,直麵越來越多的流民強。”
她看著眾人將信將疑看在眼裡,又丟擲一個“保證”:
“我不敢說十成把握,但六七成是有的。若是走兩三日,仍無半點水源跡象,我們再折返回來,也耽誤不了太多。總好過……坐以待斃。”
她已經讓係統檢測過了,往西走大概兩百裡的路程他們就能找到水源。
經過一番激烈爭論和權衡,隊伍決定採納喬青的建議,放棄原來直直向北的官道,轉向西南方一條更荒僻、看似更無希望的小路。
這條路,與劉家人苦等的官道主線,岔開了一個巨大的角度。
劉家人賣掉劉大丫之後,便固執地坐在原地,苦苦等待。一天,兩天,三天……
但冇有等來一個跟他們相熟的人。
希望,在等待中一寸寸化為灰燼。半袋雜麩很快見底,連沙土都被舔食乾淨。
終於,在某個黃昏,一夥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他們周圍。
這夥人,約莫十來個,同樣衣衫破爛,眼裡冒著紅光的流民。
他們手裡拿著削尖的木矛、鏽刀,甚至還有一把豁了口的長刀。
他們盯著溝底蜷縮的劉家人,嘴角咧開,露出森白的牙齒。
這絕不是普通的、隻為一口吃食搶劫的流民。
劉老爹第一個察覺到不對,掙紮著想要爬起來,嘶聲喊道:
“你們……你們想乾什麼?!我們什麼都冇有了!糧食!水!都冇有了!”
為首一個禿頂、臉頰有一道猙獰傷疤的漢子,嘿嘿低笑起來:
“冇有糧食……不是還有‘肉’嗎?”
他猩紅的目光,緩緩掃過溝底驚恐瑟縮的劉家眾人。
他們終於意識到,自己等來的,不是救命的同鄉,而是…真正的惡魔。